<p class="ql-block">想念那碗带着泥土芳香的野菜糊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60后的我,出生的时候就遇见了三年自然灾害。后来听母亲说我才晓得:生我那夜,窗外的风雪刮得平房的屋檐呜呜地响,像饥饿的狼在叫。父亲蹲在炉子边,守着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铁锅,锅里煮着的,是一把从秋天晒到冬天的干白菜帮子。那一年,我们国家还在经济萧条的阴影里,大家的日子依旧紧巴巴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记忆里的乌苏,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新疆交通局乌苏中心客运站的家属院,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毯子,铺在了奎屯河谷的戈壁的边缘。单位家属院的房子与房子之间,挤着弯弯曲曲的小巷。巷子很窄,窄到两边的孩子可以从各自家的窗子里伸出手来,交换一块玉米面饼子。那些小巷里藏着我全部的童年——春天翻墙时蹭在裤腿上的黄泥,夏天光脚跑过的烫脚心的土路,秋天捡煤核时被煤灰染黑的手指,还有冬天……冬天,每家自建的小煤房就变成了全家的命根子,里面装着夏天全家人节假日劳动的硕果,用煤灰和黄土制成的煤砖,还有单位定量分到的几百公斤煤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用土坯、碎砖和油毡纸建成的小煤房,都在自家的门外。我的母亲是砌墙的好手,她砌的煤房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每到入冬前,我们全家齐上阵,会把一整个冬天的自制煤砖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的方阵。母亲总说:“宁可少做件衣裳,不能少买块煤粉。”那些煤砖在煤房里黑黢黢地沉默着,可我们的心里都知道,这些就是是我们全家冬季最暖的指望。</p><p class="ql-block"> 最刻骨的记忆,是每月定时去粮店排队。天不亮,母亲就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口袋出门了。我跟在她身后,踩着月光和雪花,一路小跑到粮店门口。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人们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一条沉默的河。粮本递进小窗口,里面的人翻一下,面无表情地报数:“五公斤面粉,20公斤玉米面。”母亲接过那少得可怜的一小袋面粉,像接什么金贵的宝贝,揣在怀里。剩下的玉米面,玉米碴子,还有一些高粱,小麦,分成几个小袋,我家三个孩子一人一袋,沉甸甸扛在了肩上,一路兴高采烈小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幻想着回到家里,又能吃上母亲制作的玉米面野菜糊糊。每个月定量的就这几小包粮食,再加上三个孩子到周末就去郊外寻回来的,带着泥土味道的新鲜野菜,母亲精打细算的制作,全家人才能吃到月底。</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们的饭桌上是没有“花样”这个词的。土豆是成堆买的,白菜是成车拉的。土豆切成块,跟玉米面糊糊一起煮;白菜帮子舍不得扔,腌在缸里,冬天捞出来是咸菜就粥吃。肉?很多人家一年到头闻不见肉味。我们几个孩子最期盼的,就是过年。只有过春节才能包一顿饺子。白菜馅里拌一点点油渣——是父亲先进工作者的工作奖励,单位食堂炼油的油渣,母亲剁馅的时候,刀刃起落间带出的那点油星子,香得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灶台转圈,闻着味道就香醉了。</p><p class="ql-block"> 1979年,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要离开乌苏了。走的那天,巷子里街坊四邻都来送行。隔壁王大妈塞给我两个煮鸡蛋,小巷的李叔拍了拍我的头说“小子,出息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煤房,门上的锁生了锈,可我知道,冬天要是再来,里面的煤块一定还是码得齐齐整整的。</p><p class="ql-block"> 汽车开动的时候,我把头伸出篷布的空隙,看着我生活了14年的温暖平房,看着中心客运站大院里一草一木,看着乌苏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儿,最后连点儿也没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城,那个住着土坯平房、走着小巷、藏着秘密的小煤房、排着长队买玉米面的粮店,从此就长在了我心里。它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度,一种气味,一种半夜醒来时喉咙里发紧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老屋塌了,榆树砍了,大渠沟也填平盖了楼。曾经大院里的后生们都出去了,只在清明和过年时才回来,开着小轿车,抽着好烟,没人再稀罕面粉与油渣,可我还是经常梦见自己蹲在门槛上舔碗的样子,梦见那个趴在地上捡煤渣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越是艰难的日子,越让人记忆犹新。可我觉得,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困难本身。我们怀念的是蹉跎岁月里那些滚烫的、稠密的、不肯向日子低头的精神与活法。是粮店门口互相让位子的叔叔阿姨,是帮你推车运煤,拉土豆白菜的邻居,是过年包饺子时偷偷留给家里的一包油渣。这种不是一家人的邻里情感,已经超越了亲人的关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79年秋天我离开乌苏时,我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远行的路。如今才知道,我远行的每一步,都是朝着故乡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定不移了走着走着……。</p><p class="ql-block"> 故乡啊,小时候你给过我一口苦水,我却咽了一辈子,还舍不得吐。因为那苦水里,泡着母亲心疼的眼神,泡着邻居递过来的一把野菜,泡着大院里的邻居都在饿肚子时,还能见面对着你真诚的笑着那一嗓子最礼貌的问候——“吃了没?”</p><p class="ql-block"> 这声“吃了没”,比什么都重。重得让我半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回望故乡。我怕一回头,看见母亲还在灶前烧火,看见自己吃完饭再把碗舔干净的样子。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吃不上那碗带着泥土芳香的野菜糊糊了。可奇怪的是,曾经那么苦的日子,现在每次想起来,竟然都是是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