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小偷

木子洁

文/木子杰

刚大学毕业，我进入某市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分到动力工段，驻守尚在建设的废水处理站。

站点还处在施工阶段，场地空旷杂乱，工程板材、零配件随意堆放，现场看管难免有疏漏。那段日子，站内物料总是莫名丢失，失窃成了常事。

这批工程塑料板属于生产原料，全新原材料一吨价值数万。在小偷眼里，废料不过三块钱一斤，可对我们企业而言，一旦原料流失，损失动辄数万。我们一遍遍翻看监控，总能在深夜的画面里看见游动的黑影。有人专挑夜深人静摸进来偷运板材，来去悄无声息，屡屡得手，我们一直抓不到现行。

那是我入职不久的一个夜班，我盯着监控屏幕巡查，忽然瞥见物料区有黑影在快速挪动。我叫起身边同事，两人仔细辨认，确认是有人在行窃。我们推门而出，放轻脚步靠过去，才看清是一名中年女子，正把大块塑料板搬上三轮车。车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粗略估一估，少说也有两百多斤。

同事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她，问道：“你干嘛，大半夜来我们站干什么，偷东西吗？

谁也没有料到，被当场抓住之后，她不辩解，不求饶，猛地往下扯裤子，一直褪到膝盖的位置，想用这种难堪的方式逼我们松手，制造说不清的局面，借此脱身。

那一刻我怔住了。刚走出校门的我，只认简单的是非黑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荒唐又阴诡的手段。我没有松手，沉下声音对她说：

“你别这样做，我们这里全程有监控，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拍得清清楚楚，不要做这种荒唐行为。”

情况紧急，我赶紧催同事打电话：

“快！打电话给物保部，叫物保部快点过来！我们这里有人偷东西，当场抓到了，马上过来！”

五分钟不到，安保人员赶到现场，我们把人、三轮车和赃物一并移交。

事后，安保和班组老师傅跟我们细说其中的门道。这是周边惯犯惯用的法子，专门拿捏值班人员怕惹纠纷、难以自证清白的心理。更要紧的是，深夜来的窃贼来路不明，万一身上带着凶器，私自上前对峙，很容易受伤。早些年厂里也出过类似的事，有职工上前制止偷窃，最后反倒被恶意纠缠，有苦难言。

听完这些话，我后背一阵发凉。校园里的道理简单干净，可真实的人世，藏着许多预料不到的复杂。

这件事之后，公司拿它当作典型案例，修订完善了夜间值守和防盗处置的规矩：职工发现偷盗，优先取证上报、远距离盯守，不要贸然近身拉扯对峙，既要守住集体财产，也要保护好自己。

公司认可我们恪尽职守，守护集体财物的这份责任心，给了我们表彰奖励。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夜班的画面，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年岁渐长才慢慢明白，行善未必一路平顺，坚守正义，也常常伴随着意料之外的风险。

年轻时一腔热血，只想是非分明、挺身而上。走过这么多年的岗位风雨，才懂得真正的担当，从来不是莽撞的孤勇，而是依规而行、冷静自持，智勇兼备。

守住岗位上的本分，守住心里的善意，更要懂得护住自己的清白与安稳。历经世事，依旧愿意守正向善，便是岁月给人的成长。

如今很少再听说有人进厂偷物料了，想来是日子慢慢变好，不再有人为一点边角料铤而走险。也不需要那些新进厂的职工像我那样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