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海怪物（小小说）

心灵归宿

目睹海怪物

（天外来客潜入深海）

（小小说）

作者/代强（安徽宿州）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深秋的威纳海。莲花岛浮在一片深蓝里，离布偶市三十多海里，孤零零守着茫茫海面。小岛面积不大，涨潮时几块陆地彼此分开，退潮就连成一片。岛上立着一座百年灯塔，石头垒起来，是德国人当年留下的，在海风里站了将近百年。这里没有常住百姓，属于军事管控区域，物资全都靠供给船定期送过来。

兰卫军医那年刚从部队医学院校毕业没多久，六月登上莲花岛，分到岛上卫生所上班。卫生所一共七个人，五名医生，两名卫生员。中秋一到，不少同事申请下岛过节，最后留在岛上值班的，只剩下兰卫军医，还有一名年轻卫生员。

兰卫军医中等个子，脸被海岛的海风晒成古铜色，眼底带着长期守岛人特有的疲惫。他平日里话不算多，习惯安安静静整理药品，给岛上战士处理擦伤、感冒一类小病。

中秋夜里，连队安排会餐。连部屋子里摆上简单酒菜，几名干部围坐一桌，说笑碰杯。海岛日子单调，逢年过节大家都愿意多喝几杯。兰卫军医酒量一般，几轮酒下肚，脑袋慢慢发沉，一阵阵发晕。

“老兰，再喝一杯，难得中秋。”旁边一名连长举着搪瓷杯子朝他扬了扬。

兰卫军医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浅红：“不行了连长，我顶不住，先回卫生所歇着，有事你们喊我。”

“行，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夜里别着凉，海风大。”

兰卫军医扶着墙壁慢慢走出连部。夜色铺在岛上，四下安安静静，只有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礁石，发出沉闷绵长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回卫生所。卫生所是一栋两层小楼，兰卫军医住在楼上东边房间，卫生员住在楼下西边第三个屋子。小楼前面就是大海，楼顶平台和后方马路齐平，搭了一架梯子，平日里大家就在平台晾晒被褥衣物。

回到房间，兰卫军医倒在床上，困意很快裹上来，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股强烈的尿意把他从睡梦拽醒。他抬手看手表，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屋里很黑，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地板拉出淡淡的长条。兰卫～军医撑着身子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外面走廊，伸手扶住冰凉的水泥栏杆，打算去隔壁水房。

他迷迷糊糊抬眼，头顶几束光亮落下来。光线不算刺眼，却足够醒目，粗细差不多像手电筒光束，一道一道悬在半空。

兰卫军医第一反应是酒后生出幻觉。他眨了眨眼，打算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就在这个瞬间，半空缓缓浮出一大片弧形轮廓，像一只巨大盘子的边缘。光束越来越多，慢慢加到七八道，一道道从圆盘下方伸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兰卫军医身上一阵哆嗦，大半酒意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往平台四处扫，心里还想着，是不是哪个战士趁着半夜，在平台放过节的烟火。小时候他见过一种手提转花，点燃之后不停旋转，四周往外喷火花，远远看着像圆盘。

“谁在那儿放烟花？”兰卫军医抬高嗓子喊了一声。

岛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应声。

他盯着那片悬在空中的物体，念头很快转过来。不对，现在是后半夜，而且根本不是春节，再说这东西体量太大，怎么可能是小小的烟花。兰卫军医抓住栏杆，身体微微前倾，凝神细看。

大半只圆盘已经露出来，底盘颜色很深，安安静静悬在空中，没有一丝响动。圆盘上方叠起一层结构，模样近似宝塔，顶端是平的，尺寸略小于下方底盘。上层侧面分布几扇小小的窗口，窗口很小，隔着距离看不清里面任何景象。

兰卫军医心里慌起来。他用力咬自己舌头，指尖扯了扯耳朵，尖锐的痛感清晰传来。不是幻觉。确定这一点之后，一阵惊悚席卷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他不敢继续站在外面，转身快步冲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他大口喘气，耳朵嗡嗡作响。

屋外依旧安安静静，海浪依旧平稳起伏。

两三分钟过去，兰卫军医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平复。好奇心压过恐惧，他慢慢挪到窗边，小心探出头往外张望。

那只巨大圆盘已经移动位置，飘到小楼前方的坡地上方。坡上长着杂草，零散立着几株矮树。圆盘停在树梢上头，距离兰卫军医目测也就百八十米。整只圆盘如同被无形力量托住的气球，全程没有半点声响，缓缓朝着海面方向漂移。

夜空澄澈，月光格外明亮，天上找不到一片云彩。海面铺展开，像打磨平整的镜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兰卫军医估测圆盘直径大约六七米。他趴在窗沿，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移动的物体。

圆盘一路飘向海面，最后悬停在水面上方，离海面四五米，稳稳定住，一动不动。

下一秒，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过渡，圆盘骤然横向挪移，速度快到几乎没法用眼睛捕捉完整轨迹，一瞬间从岛屿东侧冲到西侧，跨越大约二三百米距离。那片海域底下很深，海水颜色发黑，岛上钓鱼的战士都说这里水深难测，大伙私下把这片海域叫做无底洞。

圆盘悬停在无底洞上方低空，紧接着，它高速旋转起来。转动的速度极其迅猛，像一台全力运转的电钻。底盘下方一道道光束跟着飞速打转，分散的光团缠绕在一起，融成一团晃动的光晕。

兰卫军医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往外吐。

转瞬之间，巨大圆盘直直朝着海面扎下去。

预想里轰然落水、水花漫天飞溅的场面没有出现。偌大的物体刺入海水，像一根细针扎进水面，海面几乎不起波澜，安静得近乎诡异。

兰卫军医死死盯着那一片海域。原本泛着银白色月光的海面，圆盘沉入之后，一大片海水颜色慢慢转变，混着黄、绿、蓝几重色调，在月光底下缓缓漾开。

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圆盘彻底消失在海水深处。

很久很久，兰卫军医依旧僵在窗边，脑子一片混乱。剩下的后半夜，他再也没有睡意，各种念头在脑海来回翻涌。他反复回想刚刚看见的每一处细节，安静无声的飞行物，悬空的光束，毫无动静潜入大海的画面。他试着去思考动力来源，这么庞大的装置，按理来说运转会产生巨大热量，会带起狂风，会传出轰鸣，可从头到尾，他没有感受到一丝热风，没有听见半点噪音。

天边慢慢透出微光，清晨五点，天色一点点亮开。兰卫军医走出小楼，下楼的时候刚好碰见一名早起跑步的军官。这名军官上岛时间不长，停下脚步，打量兰卫军医的脸。

“老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夜没合眼？”

兰卫军医抬眼看向对方，喉咙有些干涩，把夜里目睹的一切慢慢讲出来。

军官听完，眉头轻轻扬起，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真有这事？以前倒是听过别人闲聊这类传闻，没想到能亲眼遇上，而且离你这么近。”

“离得很近，头顶好像也就几米，伸手都仿佛碰得到。”兰卫军医低声回答，他脑子里还不断回放夜里的画面。

这天之后，兰卫军医时不时回想中秋夜里的奇遇。他离开莲花岛，住进部队干部休养所，海岛上面灯塔、营房、卫生所一草一木，依旧牢牢刻在记忆里。闲暇的时候，他和身边熟人聊起这次经历，大部分听过的人并不相信。

有人笑着摇头，一口咬定，要么是他当年酒后产生错觉，要么只是某种特殊天象，譬如滚动的雷电。

“哪有什么天外来客，都是想多了。”不少人这样跟他说。

也有少数人半信半疑，听过一些海外公开的不明飞行物相关记录，觉得世界各地接连有人上报类似见闻，未必全部都是谎言。

有人劝兰卫军医，把经历整理成文，寄给专门探讨这类现象的刊物。兰卫军医只是淡淡一笑，他不擅长长时间伏案写字，懒得费这份力气。面对旁人质疑，他很少争辩。整件事情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转瞬即逝的一瞥，月光充足，视野清晰，每一幕都牢牢刻进记忆深处。

一次回乡，兰卫军医和已经上了年纪的父亲闲聊，说起莲花岛的经历。老人听完，慢慢开口，村里常年出海打鱼的老渔民，早些年也有人在海上见过模样相似的漂浮物体，只是距离很远，看得并不真切。那个年代，普通渔民根本没有对应的概念，遇上之后大多藏在心里，就算讲出来，身边人也很难理解。

那个时代条件有限，普通人很少拥有相机，更不存在随身携带的拍摄设备。就算碰巧撞见难以解释的景象，事发瞬间人大多处在慌乱当中，几乎不会想到留存影像。缺少实物证据，再生动的口述，也很难说服旁人。

日子一年一年往前走。兰卫军医偶尔独自坐着，静静回想莲花岛那一夜。他时常在心里发问，那只潜入深海的圆盘到底是什么？它藏在幽暗的海底，是短暂停靠，还是长久蛰伏？驱动它运转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无数疑问堆在心里，找不到任何人给出确切答案。

他偶尔望向远方海面，辽阔大海藏着无数秘密，深蓝海水盖住一切，没人知道海面之下，还沉睡着哪些人类尚未知晓的事物。莲花岛依旧立在威纳海之上，百年灯塔日复一日亮着光，海浪不停拍打礁石，中秋那一夜发生的奇异事件，变成只属于兰卫军医一个人，埋在岁月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