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岁月浮沉,世事冷暖。一段下乡随行的平凡经历,让我在时代洪流里,见识学者风骨,读懂人情世相,也记下一段难以忘怀的旧日光阴。</p> <p class="ql-block"> 1976年初夏,我借调到省农林局己有半年多的时间了。</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李中立给我安排了任务:“今晚九点,中国林学院的书记罗院长从北京来山西,咱俩去太原火车站接人,明天跟着他去河曲下乡。”</p><p class="ql-block"> 到了火车站,我跟着李中立往里走。他顺利进去了,唯独我被工作人员拦住不让进。李中立只好回头,跟人家解释、交涉,最后才把我带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心里挺纳闷,就问他:“为啥别人都能进,单单拦住我?”</p><p class="ql-block"> 李中立笑着说:“你看车站里来来往往的人,谁还穿带补丁的衣服?人家看你穿戴朴素老旧,以为你是外地来上访、或者准备在车站过夜的盲流。出门办事,衣裳穿得体面些,没人小瞧你。”</p><p class="ql-block"> 听了这话,我心里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我这辈子,从小父母就教我,艰苦朴素是美德,勤俭最光荣。我一直照着做,踏踏实实、老老实实。可真走进社会才明白,嘴上说劳动光荣,实际上穷和朴素,往往被人看不起。</p><p class="ql-block"> 以前读书,课本里学过毛主席的话:劳动人民手黑、脚上有牛屎,也比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干净。</p><p class="ql-block">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现实却不是这么回事。很多时候,照着书本道理做人,只会自己吃亏。</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接人的时间到了。</p><p class="ql-block"> 罗院长一行人出站了。罗老是一位斯文温和的老人,待人客气、说话和气。同来的两位教授,也个个谦逊有礼,一点架子都没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路上闲谈,我才知道罗院长的经历不一般。他早年在美国留学,解放后,放弃国外的好条件,冲破各种阻力回国报效国家,一辈子搞教育、办学校,学生遍布全国各地。</p><p class="ql-block"> 他级别很高,行政九级,相当于副省级干部。文革以前,他就是北京林学院的院长。后来运动来了,他也受到冲击、挨过整。</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北京林学院搬迁到云南,和当地学校合并成云南林业学院。大批教职工南迁,罗院长也跟着学校去了云南。直到“九一三事件”以后,形势缓和,他才被平反出来。一九七二年,他再次出任林学院院长,重新主持工作。</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换上我最好的一身涤卡衣服,跟着三位教授一起出发赶路。</p><p class="ql-block"> 三位老人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精神很好,一路上有说有笑。我是基层出来的人,世面见得少,看着这些大学问家,心里很敬重,就大胆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罗院长,您以前一直在北京,条件那么好。后来去了云南,生活艰苦、水土不服,肯定很不适应吧?”</p><p class="ql-block">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罗院长脸上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他只是嘿嘿一笑,欲言又止,我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p><p class="ql-block"> 因为罗院长是高级干部,路过宁武,县委政府出面接待了我们。县里一位李副书记、一位赵副县长,在招待所旁边的小饭店招待我们,四菜一汤,饭菜简单。</p> <p class="ql-block">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两位县领导只顾自己说话、聊县里的工作,对远道而来的三位老教授冷冷淡淡,基本不搭话,把几位学者晾在一边。</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就是这样,知识不吃香,读书人不受重视。“越读书越反动”的说法,在很多人心里根深蒂固。有文化,反而被人看不起。</p><p class="ql-block"> 既然人家不热情,我们也不想多停留。吃过饭,没多耽搁,继续赶路。车子跑了六七个小时,一路颠簸,天黑前总算到了黄河边上的河曲县城。</p> <p class="ql-block"> 天色已晚,我们不想再麻烦县委政府,直接去了林学院学生实习驻村的村子。</p><p class="ql-block"> 在河曲的那几天,三位老教授一点官架子、学者架子都没有。他们天天走村入户,挨家走访,坐下来和老百姓拉家常、问情况,真心贴近群众。我在一旁看着,真切感受到这些老知识分子心里装着老百姓,和劳动人民感情很深。</p><p class="ql-block"> 白天下乡调研,晚上也不休息。每天夜里,三位教授都要和在校实习的师生开座谈会,了解学习、生活、下乡情况,常常忙到夜里十二点才结束。</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我们启程返回太原。下午四点多,送几位教授到火车站。临上车,罗院长从包里掏出一盒中华烟,硬是塞到我兜里。</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中华烟。那盒烟,我舍不得抽,保存了很长时间。</p><p class="ql-block"> 几天相处,一路同行,大家慢慢熟了。临别握手,心里真有点舍不得。人都是有感情的,短短几日相伴,也让人有相见恨晚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这次跟着罗院长下基层跑一趟河曲,我收获很大,心里也开窍不少。</p><p class="ql-block"> 这些老读书人看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不只是听宣传、看表面,而是会从历史上、从根本上分析事情对错。</p> <p class="ql-block"> 路上闲聊,他们聊过秦始皇焚书坑儒,聊过历朝历代的文字狱,也聊过法家、儒家的利弊。他们说,法家变法有进步的一面,但改革太急、太过火,就会给社会带来灾难。</p><p class="ql-block"> 当年舆论一边倒推崇法家、批判儒家。可这几位老教授心里看得很清楚、想得很明白:极左的搞法、过激的运动,都是暂时的,早晚要过去,社会终究会回归正常。</p><p class="ql-block">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才隐隐懂得:那时候上层路线斗争很激烈,只是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懂世事,只会跟着口号乱跑。老百姓无知无觉,有时候随口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惹祸上身。</p><p class="ql-block"> 这一趟下基层,路途辛苦,却让我长了大见识、看清了许多世事人情,一辈子难忘。</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