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初恋

张小城

文/张小城

美篇号/101986785

每天放学，我都绕路去见她。

她站在供销社的橱窗里，穿鹅黄裙子，头发是栗色的波浪。玻璃擦得亮，我隔着摸她的影子——手指触到的永远是冰凉的平面，可我总觉得能摸到她裙子上的褶皱。

我把攒下的零钱换成她旁边那盒巧克力，只为了多站一会儿，多闻一会儿她身上的塑料香。那种味道很淡，像新课本刚翻开时的油墨味，又像母亲年轻时的雪花膏。我舍不得吃那盒巧克力，放在书包里，隔两天就换一盒新的。售货员以为我爱吃，其实我闻见她身上混着可可的甜，就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些。

我十三岁。她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那天放学，我照例跑去。橱窗空了，只剩那盒巧克力孤零零躺在角落。我冲进去，看见店员把她塞进纸箱，裙子卷到腰上，断三根手指，白塑料碴子扎出来，里面是铁丝，拧成别扭的弧度。

“这模特太旧了，换个新的。”

我掏出所有钱——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共四十三块六。递过去时手在抖。

“旧的……卖给我吧。”

店员愣了半天，收下钱，把纸箱推给我。她断了三根手指，栗色头发扯掉半边，露出白塑料头皮。我抱着纸箱回家，一路没敢低头看她。

现在她躺在我床上，缺手指的手搭在我胸口。塑料香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锈味，和木头床板混在一起。我闻了二十年，终于闻出了初恋的真实味道——

铁锈，裂痕，和不舍得扔掉的破东西。

我三十三岁，未婚。母亲说扔了吧，太占地方。我没扔。她断掉的手指是我用铁丝缠上的，裙子是我缝的，头发是我用旧毛线编的。我修了她二十年，她陪了我二十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塑料反着光，像在笑。我忽然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当初买的根本不是那盒巧克力。

我买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