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趣事：烧洋芋

强哥

　　野火燃烧艳艳姿，纯香欲破锦屏时。人间万种珍馐味，不敌清香引客思。

小时候陕北的秋天，风是凉的，日头是软的，肚里的油水自然也是空的。秋天的大山，成了童年记忆的“美食加工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借助季节的优势发挥自己的强项，就是钻进山野沟洼，寻觅能入口填饱肚子的吃食，而其中最难以忘怀的趣事莫过于亲手烧一窑洋芋。这是黄土地的馈赠，也是童年独特的烟火味。

　　每到秋收过后，地里的洋芋已经刨完，田埂角落、坡地缝里，总会“扫荡”到一些遗漏的大大小小的洋芋。到了周末，一群娃娃便拿着小镢头，结伴跑到后山的坡地上把那些洋芋美味一顿。烧洋芋是个技术活，在伙伴们眼里，整体流程工序严谨、工期较长堪比农村修窑的耐心工程，每个细节都要做得一丝不苟。

　　伙伴们为了早点吃上美味的烧洋芋，有计划的进行分头行动。有的去周围捡干柴，有的去涯畔上抱土疙瘩，有的到地里继续寻觅“漏网之鱼”的洋芋，剩下的人先找一处背风向阳的土坡，开始修“炉灶”。握着小镢头，一点点修整出一块酷似微型梯田的地基。接着在土台下方掏出一个火门，掏空内部浮土留出炉膛，炉膛大小根据洋芋的多少来确定；又在台面正中打通出烟口，出烟口不能太小，也是根据下面炉膛大小确定上面的口子；最讲究的一步便是在出烟口垒土疙瘩，捡来鸡蛋大小干透了的黄土疙瘩，错落有致地一块一块往上垒，层层堆叠，疏密得当，最后形成一个宝塔形状的土堡垒，这活儿讲究个手稳心细，稍不留神，塌了，就得重来。几个伙伴，常常是垒了塌，塌了垒，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不肯停。终于垒好了，便像打了胜仗似的，叉着腰，围着那土窑子转上两圈，有种得意忘形的感觉。

　　青烟柴火蜕凡姿，犹待余香透露时。山原烈火浴乌姿，正是隔屏要酒时。

工事落成，就正式生火起灶。先点燃干枯的蒿草或玉米叶子塞进火门，火势徐徐燃起，然后把伙伴们捡来的各种树枝、豆柴等填进去，加大火苗的硬度。秋风卷着火苗呼呼跳动，小伙伴们轮番添柴，守着土窑烧上大半个时辰，直到垒起的黄土疙瘩被烤得通体赤红、热气蒸腾，整个土窑温度达到一定高度，才结束烧柴。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此到来。大家小心翼翼地从火门扔进准备好的洋芋，大小错落铺开，接着用大土疙瘩封住火门，再用小撅把将烧热的红土疙瘩戳进窑内，盖住底层的洋芋。紧接着再铺一层洋芋，把剩余的红土疙瘩全部戳进窑内，最后挖来周边的湿土，将整座土窑严严实实地封死、踩结实，不留一丝缝隙，不让热气外泄。

封好窑，便是漫长的等待，这也是考验耐心的时刻。山野秋风习习，伙伴们蹲在土窑旁打闹嬉戏，掰着指头数时间，满心都是期待。整整一个小时的守候，对贪玩的孩童来说格外漫长，却又不愿离开左右。

　　一捧烧洋芋，半生烟火情。皮焦瓤软，是故乡的味道。人间至味，不过炉边一颗热洋芋。火烧的是皮，暖的是心。一口烧洋芋，一口旧时光。

终于盼到开窑！伙伴们迫不及待刨开厚厚的土层，一股混合着泥土、柴火与洋芋的醇香瞬间扑面而来。被柴火与热气焖烤过的洋芋，是半蒸半烤的绝佳状态，外皮微焦略硬，内瓤沙软绵密，掰开后白气直冒。大家顾不上手烫，七忙八乱捡出洋芋，双手交替拍打掉表面的柴灰泥土，也顾不得烫嘴，一口咬下去，带着独有的烟火焦香，没有半点调料，却是饥寒岁月里最顶级的美味。伙伴们围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得满嘴乌黑、满脸灰痕，鼻尖额头全是细密汗珠。你笑我花猫脸，我笑你黑嘴巴，此起彼伏的笑声被秋风一吹，飘向了远处的沟沟屲屲。那时候不懂啥叫幸福，反正肚子是饱的，心里是热的，笑声是甜的。

　　童年时代没有手机无法拍照纪念，也没有野餐的精致工具，更没有讲究的吃相。山坡是桌子，膝盖是碗，风是佐料，笑声是汤。一个烧洋芋，能把整个秋天的快乐烤得通通透透。如今日子好了，洋芋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蒸的、炒的、炖的、炸的，样样不缺。烤箱、空气炸锅做出来的洋芋精致美味，却再也吃不出童年的味道。可偶尔在抖音上刷到柴火烤洋芋的视频，就会想起童年大山里那个小小的土窑子，想起那群满脸黑灰的伙伴，想起秋天山坡上那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