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远,魏阙深 ——读《大司寇华阳徐公奉温纶予告还里序》

江城散宜人(谢绝私聊)

<p class="ql-block">这篇序文的题目读来虽有些拗口,意思却很清楚。<b>“大司寇”</b>是刑部尚书的别称,<b>“华阳”</b>是徐元太的号,<b>“温纶”</b>是对皇帝温旨的美称,<b>“予告”</b>则是古代官员告归的雅称。寻绎题意:<b>刑部尚书华阳徐公蒙皇上温旨准许,告老还乡,同僚们作序为他送行。</b></p><p class="ql-block"> 序文作者王樵,字明逸,号方麓,直隶金坛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右侍郎。他与徐元太一同在南京刑部供职,徐元太是他的上司。金坛与宣城同属南直隶,相距不远,自有乡邦之缘;又同署共事,兼有僚属之交。</p> <p class="ql-block">万历二十二年(1594)九月,南京城外秋意渐浓。都门之外,一众同僚前来为南京刑部尚书徐元太饯行。徐元太已经获准致仕,即将启程返回宣城老家。送行人群里,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便是南京刑部右侍郎王樵。</p><p class="ql-block"> 在徐元太到南京赴任之前,刑部尚书一职空缺许久,是皇帝特意下旨,命他前来补任,他才南下莅事。王樵曾说:<b>“徐公之来南,实自此始。”</b></p><p class="ql-block"> 徐元太到任没多久,便上书称病,请求辞官还乡。皇上体恤他,下温和的谕旨应允,还嘱咐他病愈之后,可再上奏听候召用,同时命沿途地方官府妥善照料他一路行程。一召一辞,一留一放,朝廷对老臣的体恤眷顾,还有士大夫进退之间的持重分寸,都藏在这一番去留之中。</p> <p class="ql-block">王樵和属下同僚们在城门外摆酒为徐元太送行,古人把这种送别叫作<b>“祖道”</b>。举杯之时,大家互道珍重。王樵心想:<b>徐公这次回乡,不是一般的告老还乡,总该写一篇送别序文,记下这个日子,也记下大家的心意。</b></p><p class="ql-block">序文开篇没有急着夸徐元太的功业,而是先讲了一个大话题——<b>南京。</b></p><p class="ql-block"> 留都南京是太祖高皇帝开创天下的基业之地。在周朝,它好比丰镐;在汉朝,它好比丰沛。到成祖定都北平之后,南京又好比周朝的洛邑了。周成王想营建洛邑而没有建成,周公、君陈、毕公相继治理那片东郊之地,留下三代辅政的佳话。此后唐朝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宋朝都汴梁,以洛阳为西都。历代名公宿望留守其地,裴晋公、文潞公、富郑公、温国司马公,是其中最著名的几位。</p><p class="ql-block"> 明朝的南京虽称<b>“陪京”</b>,却与前代陪都不同,六部诸司并设,一与京师相同,并不是闲置养老之所。所以累朝名公宿望,显赫于朝堂者,也往往出自南中。换句话说,徐元太守的这座南京,分量不比京师轻。他掌的南京刑部,也不是挂名的闲差。王樵为全篇定下了调子:<b>徐公之归,是从一个极重的位置上退下来,不是从冷板凳上退下来。</b></p> <p class="ql-block">徐元太出身吏部郎官,历任藩伯,入朝为顺天府尹,这便是序中所说的<b>“大京兆”</b>。京兆尹是畿辅之首,责任繁重,能在此任上站得住,可见其才。不久擢升都察院右都御史,这便是<b>“中丞”</b>;随后受命巡抚四川,开府一方。四川一省,北连秦陇,西接番夷,南控滇黔,号为难治。徐元太抚蜀数年,筹边御寇,恩威并施,这是他在朝野最著的名声之一。以军功升户部左侍郎、兵部左侍郎,这便是序中的<b>“少司马”</b>,而开府如故。因劳绩召入京师,加<b>“御史大夫”</b>衔,兼<b>“少司马”</b>,赞理京营戎政。京营为天子禁军,文臣赞理戎政,是要职。朝廷委以此任,足证其才干早已为朝堂所知,功绩绝非虚声。</p><p class="ql-block"> 万历二十二年(1594 年),徐元太年近六十,以南京刑部尚书的身份获准致仕。年未老,头发未白,官已至<b>“八座”</b>,这就是序文所说的<b>“黑头官八座还”</b>。</p><p class="ql-block"> 古时官员致仕,大多是年高体弱、难任公务之时。像徐元太这样年未六十、位极“<b>八座”</b>而主动求去的人,少之又少。八座自汉以来,便是尚书重臣的泛称。未至六十而登此高位,又主动抽身引退,在仕途之中本就不多。“<b>八座”</b>是汉代以来对尚书一级高官的统称,一个未满六十的人坐上去又退下来,在仕途中并不多见。旁人看是急流勇退,王樵看,却另有说法。</p> <p class="ql-block">王樵的比喻,落在了<b>洛阳。</b>徐公是宣城人,离南京很近,如今虽居家里,其实正像文潞公、富郑公、司马温公当年在洛阳一样。</p><p class="ql-block">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都,富韩公以司徒致仕,两人召集洛阳公卿大夫中年高德劭者,开了一个耆英会,一共十三人。这个会的规矩是尚齿不尚官,比年纪,不比官位。唯独司马温公年未七十,不够资格,文潞公素来敬重他,援引唐代狄兼谟的先例,坚持请他入会。</p><p class="ql-block"> 洛中衣冠之盛,是北宋士大夫最引以为傲的一段往事,后世人谈起,追慕不已。王樵选这个典故,选得极巧。其一,徐元太归乡,比的是文、富、司马三位,这是极高的推许。其二,尚齿不尚官是耆英会的规矩,司马光破例入会,凭的不是官位,是人望。徐元太黑头官八座还,年纪最轻而官位最高,正像司马光之入耆英会,靠的是德望而非年资。其三,也是王樵不便明说的一层,司马光入会后并没有终老洛阳,他后来出山修《资治通鉴》。再后来主持朝政,成为一代名臣。耆英会的雅集,于他是中场休息,不是终场谢幕。</p> <p class="ql-block">徐元太归乡后的日子,王樵写得很具体。他与伯兄大银台陵阳翁朝夕相处。大银台是<b>“通政使”</b>的雅称,这位兄长官至通政。兄弟二人,一为尚书,一为通政,俱是宣城望族中的头面人物。兄友弟恭,晨昏相对,这份晚景清福,很像司马光。何况他的弟弟和子侄一辈,也都是当世的英才,这又是当年洛阳耆英会诸公未必有的福分。</p><p class="ql-block"> 宣城古称宛陵,自六朝以来便是人文渊薮,谢朓曾守此郡,李白数游其地,山川形胜,代有才人。今日尤其兴盛,衣冠文物,有过洛阳,无不及焉。王樵于是发问:昔<b>人所说的洛阳盛事,难道不能在宛陵再见吗?</b></p><p class="ql-block"> 宋代的洛阳,元老离开朝廷后,天下人仍仰慕他的风采;明代的宣城,徐氏一门兄弟相继而出,名门望族的兴盛,转移到了宛陵。江南的文气本来就不比中原逊色,宣城又得山水之助,徐氏一门的兴盛,正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p> <p class="ql-block">序文写到此,王樵继续铺垫,他援引范仲淹的话:<b>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处廊庙之上,则忧其民。必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b>北宋庆历年间(1041 至 1048 年),范公以天下为己任,这两句话自此成为士大夫立身行事的标尺,数百年间,无人能出其右。徐元太如今身在江湖,心里却没有忘记魏阙。王樵说,他所以计安天下的方略,一 一都有定画,早晚还会出山,以慰九重之望。</p><p class="ql-block"> 读到这里,我们才明白这篇序的深意。王樵写洛阳故事,写耆英会,写司马光,写黑头归里,都不是为了唱一曲归隐的赞歌。他是在说:<b>徐公的归乡,不是退场,是蓄势;不是闲居,是待时。他年未六十,朝廷还等他痊愈之日奏起;他胸有定画,天下还等他再出。</b>江湖与庙堂,在徐元太身上,从来不是两处。</p><p class="ql-block"> 这也正是明代士大夫的出处之道。致仕还乡,不是一别两宽。老成谋国之人,身在家园,心在天下;朝廷留着一个痊愈即起的允诺,士大夫留着一副不忘魏阙的心肠。王樵写这些话,一半是送人,一半也是自道。王樵一生秉公执法,屡忤权贵,宦途多有起伏,序里的话,说是祝徐公,其实也是他自己奉行的准则。</p> <p class="ql-block">回看那个秋天的都门饯席,一切都有了照应。王樵留不住徐元太,正如朝廷也留不住他。但他知道,宣城的山水养得住他的身,养不住他的志。徐元太在宛陵,杜门著述,辑《喻林》以广见闻,编《抚蜀奏议》以存政迹,也不会只是含饴弄孙。</p><p class="ql-block">王樵序文的结尾,落在<b>“士大夫之所同以为徐公祝者”</b>。这个<b>“祝”</b>字,说得极好。不是惜别,不是叹老,是祝愿,是期待。祝愿他早愈,祝愿他早出,祝愿他再以老成之身,安天下,慰九重。送别之文,情与理俱到,古与今打通。</p><p class="ql-block"><b> 黑头归里,宛陵山水逢耆英;</b></p><p class="ql-block"><b> 白首忧时,留都饯席寄深期。</b></p><p class="ql-block"><b> 江湖之远,不忘魏阙之思;</b></p><p class="ql-block"><b> 廊庙之高,常怀生民之念。</b></p><p class="ql-block"> 万历二十二年(1594 年)九月,徐元太上马南归,回望城阙,身后是饯行的酒,是一座城与一个王朝对他的惦记。而王樵这篇序文,也将随他的归途,从南京传到宛陵,又传到后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inherit; font-size:15px;">2026年10月敬书于武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