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古诗词】枯叶赋

心有灵犀

秋气肃杀，万木摇落。当此之时，世人或登高以送归雁，或把酒而问寒蟾，或见红衰翠减而掩袂兴悲。余独徘徊于枯叶飘坠之际，伫立忘返，若有所待。

观夫一叶之落，其态万千：或翩然如蝶之辞枝，或回旋似舟之离岸，或倏忽直下而触地无声，或随风数转而栖于浅草。初坠之时，色尚斑斓——有赭如古铜者，有赤如残霞者，有黄如旧简者，亦有半青半枯、若岁月之未及尽染者。及其既萎，则蜷其边缘，皴其脉络，筋络毕露，若老人之手，指节嶙峋而温厚自存。

或问余曰："春花烂漫，千红万紫，游目骋怀，何其盛也。子独眷眷于一叶之枯，得无癖乎？"

余应之曰：子只见花之盛，未见花之速朽也。桃杏之华，朝开暮落；牡丹之艳，不过旬日。当其盛时，蜂蝶喧阗，游女如云，然繁华一瞬，零落随之，徒供后人凭吊而已。叶则不然。春来之时，它不争桃柳之先，默默吐翠，以承朝露；夏至之日，它不夺榴荷之艳，层层叠碧，以蔽炎阳。三季无言，尽心而已。及至秋深，万木将息，它乃以一身之枯荣，为大地写尽一年之履历。

君试俯而视之。其脉也，主筋挺然而贯中，侧络纷披而四达——此非春之萌发、夏之奔涌所蓄养者乎？其色也，青黄赤赭，层层晕染——此非日之烈、雨之骤、霜之侵、露之润所共镌者乎？一片枯叶，便是一部微缩之年鉴，一卷无字之春秋。花以刹那之美取悦于人目，叶以全程之劳镌刻于天地。此所以耐看也。

且夫叶之落，非败也，乃归也。枝头繁花，落则为泥，人皆惜之；而叶之归根，化而为壤，以养来年春信，人反忽之。殊不知，花之落，是结局；叶之落，是承诺——它把自己还给土地，只为明年枝头那一抹新绿。此等从容，岂娇花嫩蕊之匆匆一现可比？

昔人云："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余则为叶更进一解：花之护花，是一花之谢以养一花；叶之护木，是万叶之落以养万木。其功也广，其德也厚，其退也默。春来你不识它，秋去它不怨你。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枯叶有至德而不彰。

余每于秋径徐行，见枯叶满阶，常俯身拾取一片，置诸案头。夜阑人静，灯下展观，觉其脉络间犹有风声、雨声、蝉声、虫声，隐隐可闻。一片枯叶在手，便如握住了整个秋天，乃至整个逝去的岁月。

世人爱花，爱其盛也；我爱叶，爱其尽也。盛者易衰，尽者反全。阅尽风霜而能从容谢幕，此是天地间第一等从容。

遂作歌曰：

枝头曾与绿云齐，阅尽炎凉色转迷。

莫道枯槁无气韵，一身风骨在秋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