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缘份”二字,有不同的解释:甲是良缘,是蜜糖;乙是恶缘,是砒霜

上苑东风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0月26日清晨,我家一楼的老陈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整个小区的邻居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老陈今年七十八岁,手巧心善,性格开朗,为人厚道,是整个大院里人人知道的老好人,大家都敬重他。</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谁家凳子腿松了、收录机不出声,拎到他家门口,摆弄两下就给你修得利利索索。他爱吹笛子,二胡拉得也特别好,歌唱得也好,没事就哼哼一段,大院的风里,总飘着他清悠悠的笛声和悠扬的二胡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六月,他老伴走了。之后他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大门总敞着,门前摆几条小板凳。天晴了邻居们凑到他的门口晒太阳唠闲嗑。买的菜拎不动就先搁他家台阶上,心里有烦闷的,拐进门坐半晌,他总能耐心听着,偶尔还拉段二胡给人解闷。傍晚小方桌一摆,麻将扑克凑一桌,热热闹闹的笑声飘满整栋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写书法的二十多支毛笔,挂绳全磨断了,捧过去找他,他戴着老花镜,用细丝线一支支用胶粘好,结结实实。我家包了饺子、烀了酱牛肉,总给他盛一碗送过去,他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连说好几声谢谢。邻居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给他。几位老哥哥揣着白酒来找他,他不多喝,就抿上一盅,陪着唠大半天旧事儿,那时候他脸上的笑,敞亮得像清朗秋日的太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今年四月中旬起,他老伴生前最要好的闺蜜开始频繁登门。老太太花白头发,爱热闹、麻将打得好,和左右邻居都处得挺好,对老陈格外热心——今天送碟腌咸菜,明天织条围巾,嘘寒问暖处处贴心。老陈原本没有办老伴的念头,自己老伴活着时两人一辈子没红过脸,这才过了十个月,他哪能那么快放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这个老太太先入为主,搞得老陈左右徬徨,拿不准主意。两个儿子当老太太的面就坚决反对,因为老陈曾明确跟孩子们说过,不想再找老伴。儿子们想不通:质问老太太:“你作为我妈生前最好的闺蜜,我妈才走了多久?你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介入?你叫什么姊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太太一声不吱,她有招,就是一点一点地感化老陈,嘘寒问暖没有一天断过,今天送吃的明天送穿的,把老爷子那点心理防线一点点给磨穿了。老陈心软,架不住这份热忱,五月二号那天松了口,只答应两人就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起初老太太沒有搬过来,但每天准点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张罗凑牌局。往日大伙在老陈家里玩牌也就两三个小时就散,自打她来了,牌局常常一打就是一整天,从早到晚,没有个时间限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陈是主人,他虽不玩,但也不好提散场,硬撑着陪到最后,身子一天天熬得乏累。旁人打趣说他晚年有伴是福气,他只淡淡回一句:“哪里是老伴,不过搭伙罢了。”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一声叹息,没人往心里细琢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这之后,老陈慢慢蔫了。从前走到哪儿笑到哪儿的人,话越来越少,爽朗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了,偶尔被人逗得扯扯嘴角,也只是一抹浮在脸上的苦笑。那股说不出的憋屈堵在胸口,没处说,也没人懂,沉甸甸压着他,连喘气都发闷。二胡和笛子都掛在了墙上,再没人听过他唱一段。</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眼见身子说垮就垮了,整日昏昏沉沉,去医院查不出明确病因,住院勉强缓过来,回家没几天又倒下。两个儿子赶回来接他去外地静养,盼着山清水秀的地方能养回精神,可心里系着的那个结,哪里是山水能化开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0月23日,老陈再次被送进医院,一家人都围在病床前,老太太也寸步不离照料。两个儿子终于忍不住了,当着众人的面公开质问老太太:“你说你是我妈的好姐妹,你为什么非得要进入我们这个家呀?你说要不是因为你,我爸也不能变成这样?”。老太太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5日晚我去他家,看见屋里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几个老街坊正陪着她说话。我问她晚饭吃没吃,她说顾不上起火做饭,就啃两口煎饼对付。我回家盛了一碗热米饭,切了几块刚烀好的酱牛肉加两个小菜送过去,往日这牛肉我总是送给老陈下酒,那天我跟她说:“老大哥吃不上了,你替他尝尝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0月26日清晨,老陈悄无声息地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7日早上我去他家,他大儿子正蹲在地上清理遗物。我跟他说,别的东西都随你们收拾,我借你爸的那支笛子,别扔,还给我自己收着。大儿子转身从墙上把笛子递过来。竹身已经磨得发亮,可往后的大院里,再也听不到他吹的笛声,再也听不到他拉二胡、唱小曲儿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一会儿老太太也过来帮忙收拾,儿媳妇站在一旁态度冷冷的,没说一句话。沒到中午,她就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回了家。逝者已矣,再留下来,于她、于这一家人,都只剩尴尬。</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院的老邻居站在他家门前低声惋惜。老陈是转业军人,硬朗了一辈子,从来没什么要命的急症,最后竟是被这桩从一开始就勉强的缘分,一点点耗干了精气神。</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世人总说晚年有伴是福气。可好的缘分养人,勉强凑合的搭伙,从来都是一把悄无声息的钝刀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