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张雪父亲的平凡与伟大

老柳树

张雪父亲的平凡与伟大

张雪的父亲，一个被大众忽视的退伍军人。张雪，凯越机车创始人，这几年在摩托车圈子里名气越来越大。从怀化大山里走出来的小伙子，一路干到WSBK冠军领奖台，还搞出了吉尼斯水上摩托记录。很多人聊起张雪的故事，都爱提他小时候多苦，创业多难，但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他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他的父亲。一个连名字都没被公开资料完整记录过的退伍老兵。

张父大约是一九六五年前后生人，湖南怀化麻阳那边的农村娃。年轻时进了广州军区当兵，赶上那个年代部队大裁军，他没能在部队待满规定的年限，提前退役回了老家。回来以后组织上给他安排到乡镇农机站当维修工，成天跟拖拉机、柴油机、抽水机这些铁疙瘩打交道。这份活看着不起眼，但硬是把他磨成了一个手艺过硬的机械师傅，拆装零件、排查故障样样拿得出手。后来家里欠了债，经济上扛不住，张父只好离开农机站外出打工还债。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他跟张雪的母亲何琼结了婚，一九八七年有了张雪，一九九零年又生了个女儿叫张娅。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夫妻俩在张雪才三岁的时候离了婚。张父此后一直没再成家，常年在外面跑活讨生活，两个孩子就丢给了爷爷奶奶带。

从这段经历能看出来，张父的人生轨迹跟很多那个年代的农村退伍军人差不多：当过兵，干过技术活，背过债，离过婚，独自拉扯不了孩子。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媒体报道里也很少出现他的全名，大家提起来都叫一声“张父”。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在张雪后来的人生里埋下了很深的印记。

父子俩平时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张雪小时候跟父亲待在一起的画面基本就一个场景：在乡镇上的修理铺里，父亲蹲在地上拆农机，小张雪在旁边递个扳手，帮忙认认齿轮和活塞。没有什么正经的教学，也没讲过什么大道理，就是让孩子在边上看着搭把手。这种满手油污的旁观式启蒙听起来很粗糙，但它管用。张雪十四岁那年自己跑到怀化去当摩托车学徒，后来练到能蒙着眼睛拆装发动机，这本事追根溯源就是在她爸那个修理铺里泡出来的。我觉得这一点挺有意思的，很多人觉得教育的是课堂上的书本里的，但张父给儿子的那种影响是泡在机油味里听着扳手磕碰声长大的。他身上有一股劲儿，就是敢拆能修靠手艺吃饭，不怕东西坏，就怕自己不会弄。这种劲头没有用语言说出来过，但张雪全看在眼里学到了手上。从这个角度看，张父虽然缺席了儿子的大部分成长，但他用自己干活的方式把一种做事的态度刻进了张雪的骨子里。

到了二零一二年，张父喊张雪回麻阳老家一起把旧房子翻建了。那算是父子俩成年以后难得的一段长时间相处。两个人一起搬砖和泥盯工地，干的都是体力活，话也不多。但那种并肩干活的感觉对常年漂泊在外的父子来说挺珍贵的。可惜这段时光太短了。二零一五年张父查出肺癌，走的时候才五十岁出头。他没赶上凯越机车真正起步的阶段，更没看到儿子后来站上国际赛场拿冠军破纪录。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张雪的母亲何琼。她是湖南涟源人，厦大中文系出来的，写诗写文章，是湖南诗协的会员，还当过远方诗社的社长。早年她也是为了改变生活出去打工，跟张父离婚以后自己扛着过日子，后来还改嫁了。但她对张雪的支持一直没断过。张雪创业的时候，何琼把房子抵押了贷了五十五万给他当启动资金。二零二六年她跟着儿子在重庆生活，还写了一篇叫《张雪妈妈眼里的鬼灵精》的文章，记录儿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把张雪父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对比：父亲是话少手硬沉默寡言的技术工人，母亲是能写会说敢押房子赌一把的文化人。一个给了张雪动手的本事和不服输的脾气，一个给了他精神上的托底和经济上的援手。张雪身上那种又能埋头苦干又敢往前冲的性格大概就是这两个人各自给了一半拼出来的。

我自己的感觉是，张父这种人在中国太多了。他们当过兵吃过苦干过技术活，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把日子过好，也没能陪在孩子身边。他们不会表达不懂教育理论甚至连名字都没怎么被人记住。但他们用自己的干活的样子咬牙扛事的姿态给下一代留下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写在纸上不挂在嘴上，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会从孩子的动作里冒出来。张雪蒙眼拆发动机的时候他爸教过他吗？没有正式教过，但他爸拆了那么多年农机的影子一直在那儿。

张父二零一五年走了，那一年凯越机车才刚有点起色。后来张雪把品牌越做越大拿了成绩破了记录，这些荣耀张父一样都没享受到。媒体写张雪的故事重心都在他本人的拼搏上，父亲的角色经常被一笔带过。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开来看，从张父在修理铺里让小张雪递扳手到张雪十四岁去当学徒，到二零一二年父子翻建老宅再到二零一五年张父离世张雪独自扛起一切这条线索其实一直都在。

“大音希声”这四个字用在张父身上挺合适的。他没说过什么了不起的话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修了一辈子机器打了一辈子工默默把一股子不认输的劲传给了儿子。

张雪的成功当然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但那颗最早种下的种子是他爸在满是油污的修理铺里替他埋下的。这个当爹的虽然没能看到花开，但根是他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