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与钱谦益:人世如棋却不同

远方不远

<p class="ql-block">王安石与钱谦益:人世如棋却不同</p><p class="ql-block">文/远方不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棋”是国粹,在古典诗歌中从来不只是游戏。请看王安石与钱谦益以棋局为喻的两首诗。</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棋》王安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注: 奁,lián,棋盒。枰,棋盘。</span></p><p class="ql-block">白话翻译: </p><p class="ql-block"> 不要让下棋这样的游戏之事扰乱了本真性情,这次随缘赢了,就姑且说“我赢了”吧。棋局结束,两只棋盒各自收好黑白棋子,一张空棋盘上,哪里还有什么输赢成败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金陵后观棋绝句》钱谦益</p><p class="ql-block">寂寞枯枰响泬寥,秦淮秋老咽寒潮。</p><p class="ql-block">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p><p class="ql-block">注: 泬寥,juéliáo,空旷寂寥。</p><p class="ql-block">白话翻译: </p><p class="ql-block"> 寂寞的空棋盘上,落子声在空旷清寥中回响;秦淮河的秋已深,寒潮声如呜咽。白头人在灯影里、凉夜之中,从一局残棋里看见了六朝的兴亡。</p> <p class="ql-block">  两首诗都以棋为喻,却走向了两个方向:王安石在棋枰上放下了胜负,钱谦益在残棋中看见了亡国。相隔五百余年,恰好构成“人生如棋”与“世事如棋”的双重变奏。</p> <p class="ql-block">  王安石《棋》作于晚年退居江宁之后。他一生两度拜相、两度罢相,熙宁变法的波澜壮阔最终归于钟山脚下的半山园。此诗要义全在“戏事”二字。据宋人记载,王安石棋品不高,“每与人对局,未尝致思,随手疾应,觉其势将败,便敛之”,自称“本图适性忘虑,反苦思劳神,不如且已”。这则轶事常被当作笑谈,却恰是理解此诗的钥匙。一个曾在帝国棋盘上落子如飞、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气魄推动变法的人,晚年却在方寸棋枰前主动收手。诗中的“随缘”并非消极,而是经过巨大得失之后才可能抵达的自觉选择:棋局终了,黑白各自归奁,空枰之上本无胜负可寻。他以棋局喻人生,指向的是对成败执念的自我松绑——人生这盘棋,重要的不是赢,而是不被输赢扰乱“真情”。</p> <p class="ql-block">  钱谦益《金陵后观棋绝句》(题中“后”字相对于他先前写过的观棋绝句而言)则完全是另一番气象。诗作于顺治四年(1647),南明覆灭已逾两年,诗人虽已降清,故国之思却未曾消释。“寂寞枯枰响泬寥”,开篇便是局终人散的冷寂;“秦淮秋老咽寒潮”,将自然节候的衰飒叠加上人事的败亡。“白头灯影”是诗人自身的投影,而“一局残棋见六朝”是全诗重心:金陵本是六朝故都(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在金陵(今南京)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兴亡更替大戏;如今明朝又被清朝覆灭,曾经盘踞金陵的南明小朝廷,1447年早已被一路追剿,从金陵到福州到广州,名存实亡。棋局的残破与王朝的残破在此叠合为一。钱谦益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曾是明末党争与南明政治的“局内人”,降清后又抽身作“局外观”,因此他笔下的棋局不是可以随时推枰而去的游戏,而是一盘无法收拾、无处可收的残局。他以棋局喻世事,指向的是历史兴亡的不可逆与个体被裹挟其中的不可抗。</p> <p class="ql-block">  两首诗的根本分野,在于对“棋”的态度背后站着两种不同的生命处境。王安石的“一枰何处有亏成”是一种主动的哲学:他曾经全力争胜,晚年才有资格说胜负不重要;棋局可以“敛之”,人生的大棋局既已下过,收手是一种对自我的宽解。钱谦益的“一局残棋见六朝”则是一种被动的洞见与彷徨:他身历鼎革之际,棋局尚未终了;故国已经不在,在故国与新朝间,他该何以自处。前者的“空”是释然,后者的“残”是伤痕。</p> <p class="ql-block">  然而,两首诗又共同指向一个更深的事实:棋之所以能成为人生与世事的喻体,正因为它同时包含“可控的规则”与“不可控的结局”。对弈者可以在规则内穷尽心力,却无法决定最终的亏成;人生可以经营,世事可以谋划,但“战罢”之后回望,许多胜负早已不由人定。王安石选择在棋局之外安顿“真情”,钱谦益选择在残棋之中铭刻“记忆”。一个告诉我们不必困于一时得失,一个提醒我们有些失去无法用“随缘”轻轻带过。人生如棋,固然需要王安石式的通达;世事如棋,却也需要钱谦益式的凝视——因为有些残局,恰恰是不该被忘记的。</p><p class="ql-block">(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