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还没有大亮,京华老烧坊的瓦面屋顶上,已经腾起了一片雾。那雾是从车间里漫出来的,裹着粮香,湿漉漉、热蓬蓬的,顺着老瓦的沟垄往上爬。爬到檐口,便散成薄薄的一层,伏在房顶上。瓦片黛青,雾气白亮,一浓一淡,像老瓷上的开片。再往高处走,便融进晨风里,飘向茅台镇灰蓝的天。</p><p class="ql-block"><b>这是下沙的季节。</b></p><p class="ql-block"> 车间里正热闹着。红缨子高粱堆了一地,一粒粒紫红紫红的,鼓着劲儿,像憋着一肚子淀粉。工人们赤着脚,润粮,95℃以上开<span style="font-size:18px;">水泼下去,粮香便炸开了——湿漉漉的沁出香气,高粱吸饱水分后,适时上甑蒸煮,那蒸腾的雾气便飘向屋脊形成茅台镇特有景观,工人握</span>着木锨,把蒸过的高粱醅摊开又拢起,扬得满屋都是高粱粒摩擦的沙沙声。高粱醅香香的、甜丝丝的,混着老车间里经年累月的曲味、酒香稠得化不开。有经验的老师傅蹲在粮堆旁,伸手一探,攥一把,又松开,看那黏连的颗粒缓缓散开。“行了。”只两个字,却是几十年的功夫。</p><p class="ql-block"> 旁边打下手的小学徒,眼睛盯着老师傅的手,自己也悄悄攥了一把高粱,学着他的样子松开,颗粒却黏成一团。老师傅头也没回:“你那是攥,我这是探。”小学徒脸一红,把高粱摔回堆里,又老老实实抄起木锨。</p><p class="ql-block"> 屋顶的雾气更浓了。蒸汽从石甑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房梁盘绕,终于寻着瓦缝往上蹿。从外面看,整个京华老烧坊像刚揭开的蒸笼,瓦楞上凝着水珠,檐角挂着缕缕白气,风一吹,飘飘摇摇地散在半空。镇上的老住户打这儿过,吸吸鼻子:“京华酒庄老烧坊下沙了。”那粮香骗不了人。</p><p class="ql-block"> 车间里没人抬头看雾。他们低着头,翻粮的翻粮,上甑的上甑,润粮的水温差一度都不行,上甑的手势重一点轻一点都不行。老师傅说,下沙是打地基,这会儿偷了懒,后面轮次再怎么折腾也出不来好酒。</p><p class="ql-block"> 雾气还在往上冒。天渐渐大亮了,瓦面上的水汽映着晨光,亮晶晶的。那股粮味的清香,飘过屋檐,飘过院墙,混进茅台镇满街的酒香里,再也不分得清。可车间里的人知道,这酒啊,才刚起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