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墙.见山】南岩往下，缝中见山

雨桐

美篇昵称：雨桐图片来源：自拍美篇编号：520506089 缆车停稳。膝盖先于身体承认了高度。我扶住栏杆，等腿里的软退下去。 金顶在身后。云海在眼底。再往前，雾擦过玻璃，什么都记不太清。 车场旁新修了几间道舍。灰砖，新得有点愣。一弯水池。池边几棵树，我叫不出名字。它们站着，不回答。 往下走，有石阶。不是非走不可。脚先于念头，踩上第一级。石头没躲。 石阶老。边角磨圆。踩上去滑。我踩稳，再走。 两边的树密。天看不见。偶尔漏下一点亮，风一吹就晃成碎片。碎片落在地上，不响。 膝盖开始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下一级，顶一下。石头不认人。人认路。 我停了好几次。有一次扶着石栏喘气，低头看见一只蚂蚁。它拖一个白色的东西，比它大好几倍。路比它陡。 石阶面斜。它往上拖，拖两下，滑一下。又拖。不抬头。不看我。 我蹲着看了一会儿。它拖它的。我走的时候，它还在拖。 再往下，看见一面墙。老墙。不是修的那种。老得不像给人看的。 石缝里长了青苔。黑绿色，一片一片。墙面有的地方鼓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像呼吸。吸进去是鼓，呼出来是凹。 我摸了摸。粗，扎手。凉。 前面有个亭子。小，旧。顶上的瓦缺了几块。风从缺口过。 亭子里趴着一只石龟。走近才看清。头昂着，朝一个方向。我顺着它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树，就是天。 说是元代的。元代的人把它放在这儿，让它朝。它朝的方向，雾散不散，山都在。 我站在它面前，腿抖得厉害。就坐下。靠着柱子。柱子凉。石龟也凉。 闭了会儿眼。有人路过，丢下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龙头”两个字。龙头。 我问，什么龙头？那人指了指下面。我又往下走。路开始窄。窄得只容一个人。一个人刚好。 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栏杆。栏杆外面是空的。看不见底。只有雾。白茫茫，慢慢翻。 再过去，一个棚子搭在崖壁上。绿布，竹架子。遮着一片岩。牌子上写“修缮中”。 我凑过去。绿布和岩壁之间有条缝。我蹲下，歪着头。从缝里看进去。 看见了。一条石梁，从崖壁里伸出去。悬空。上面雕着龙。龙头朝对面。对面是金顶的方向。雾从梁下面翻上来，又翻下去。 梁上湿。石头发黑。凿痕还在。一道一道，斜的，深的。说是七百年前凿的。人凿的。 人趴在悬崖上，一凿一凿。把命凿进石头。石头不喊疼。凿痕替它记着。 我蹲在缝前，蹲了很久。腿麻了也没动。风从崖底上来，带着湿气。扑在脸上。 龙梁就在眼前。隔着绿布和竹架。它不动。我也没动。我们隔着一条缝，互相看着。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石头替我答了一句。 殿很大。柱子粗，抱不过来。石墩子老。木头颜色深。顶上的瓦补过。我挨着摸了一遍。石头粗。木头有点温。瓦滑，手一碰就打滑。 摸不出朝代。就记得瓦是凉的。凉得干净。殿里暗。我找个角落坐。没人。 坐了会儿。听见风从殿门口过去。没进来。它去它的地方。我坐我的角落。 回去的路是往上走的。膝盖更疼。走几步就得停。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方向反了。感觉完全不一样。膝盖先认出回程。石头还是石头。我的膝盖记住了新的疼。 爬到一半，听见钟声。很远，闷闷的。响了一下，停了。过一会儿，又一下。我站在那里听。等到第三下，没了。 风把钟声吹散。散进树里。散进雾里。散进石头缝里。钟声散了。我还在听。 缆车在远处慢慢滑。像一只不着急的虫。我回头看了一眼。雾把下面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下面成了秘密。 山影叠着山影。我知道它在那儿。在崖壁上。搭着绿棚子那个地方。龙梁悬着。石龟昂着头。 蚂蚁还在拖。老墙还在呼吸。瓦还是凉的。我没有再下去。绿布还搭在崖上。 石阶往上。膝盖往下。身体里有两股劲。一股朝上。一股朝下。朝下的那股，在骨头缝里。一顶一顶地疼。疼得实在。 雾在身后合上。里面有一页，是那条缝。缝里，龙朝金顶。 缆车来了。我上去。门关上。山在下面。缝在下面。我摸了一下膝盖。热的。 缆车往上走。膝盖安静下来。不是不疼。是疼得有了方向。像那条缝。窄。却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