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演义（第2版）第51回

书说邯郸

作者 李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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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尚杰

第五十一回 荀卿归赵论兵道 大儒追叙劝学功

诗曰：

战伐连年血未干，儒臣谋士各抒肝。

虞卿苦计存危赵，荀子高谈挽逝澜。

残邦欲振中兴路，且听先生论治安。

书接上回。邯郸解围，三国合兵大破强秦，秦军弃甲溃逃，退回函谷关。赵国虽脱倾覆之祸，然历经长平、邯郸两番浩劫，早已元气耗竭，满目疮痍。

长平一战，四十万青壮惨遭坑杀，赵地家家户户举丧招魂，哀声绵延百里；继而秦军围困邯郸经年，城中粮尽，至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百姓死伤无数，城垣多处损毁，宫墙倾颓，无暇修葺。

早先周赧王年间，赵有谋臣虞卿，出身布衣，草履笠蓑，只身谒见赵孝成王。君臣晤谈天下大势，三日三夜不倦，赵王大悦，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拜为上卿。

长平两军相持，廉颇深沟高垒，坚壁不战。虞卿屡次入朝，力主联结楚、魏合纵抗秦，切勿独与秦国议和，更不可临阵更换主将。他直言：“合纵则秦师疲弊，独和则秦国势张。”赵王初尚迟疑，后采信楼昌之言，遣使赴秦求和。虞卿叩首苦谏，几至额血淋漓：“秦国志在破赵，今遣使求和，适足以助长秦人骄气，令列国见赵孱弱，外援自此断绝！”赵王不听。

其后赵王意欲割六城以息兵，虞卿当庭力陈割地之患：今日割六城，明日秦兵复至，又将何地予之？奈何忠言不纳，终酿长平巨祸。日后虞卿为保全魏齐，弃相印飘然远引，晚年隐居著《虞氏春秋》，评议列国兴衰，针砭时政得失，流传后世，此乃后话。

虽说信陵君窃符、楚军驰援，终逐秦兵，可赵国根基已然掏空。府库空虚，无财帛犒赏有功将士；田野荒芜，禾黍丛生，耕牛屠戮殆尽；壮年男子十不存一，老弱妇孺流离道路。昔日武灵王胡服骑射，威震北疆，何等强盛，而今只剩一副残破躯壳。朝野人心惶惶，国势飘摇，如风中残烛。

文武百官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或建言割地求和，或提议退守代地避秦锋芒，或欲倾举国之力与秦死战，始终未定安国长策。

时至赵孝成王十一年，公元前二百五十五年，赵国百废待举、人心未定之时，一代大儒自远方归赴邯郸，此人正是赵人荀况，世称荀卿。

话到此处，须略述荀卿平生游学经历，使人知晓其学识渊源。

荀卿本赵地之士，自幼天资颖悟，见识卓绝。因赵国早年纷争不息，文教不兴，年方十五，便负笈远行，千里奔赴齐国稷下学宫。稷下乃天下文教渊薮，诸子荟萃。荀卿留齐多年，潜心治学，融通百家义理，前后三任学宫祭酒，执掌讲坛，门下弟子数以百计，堪称当世儒宗。

其于稷下之时，著《劝学》一篇，名传四海。当年于陋室之中挥毫成文，竹简墨迹未干，便被弟子争相传抄，不出三月，传遍齐、赵、魏、楚。

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荀卿论性，主张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他曾与孟子后学往复论辩数日：“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生而有好利之心，顺其本性，则争夺滋生，礼让消亡。”欲使百姓安分守礼，不可单凭天性，必须隆礼重法，教化约束，化性起伪。

其治国之道，主张王霸兼施，礼教为本，法度为辅，开后世儒法相融之先河。

荀卿又曾西行入秦，亲观秦国吏治清明、百姓质朴、军容严整。可他一眼窥见隐忧，面谒秦昭襄王直言：“秦国兵甲虽强，专任刑杀，缺少礼乐教化。征伐可以兼并天下，若无仁义维系，难以长久守御。”当时秦王不以为意，群臣亦多暗自讥笑。

荀卿周游列国，遍观诸侯治乱，此番自齐辗转归赵，眼见故土疮痍，心中感慨万千。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那日荀卿步入邯郸北门，抬眼远望，城垣箭痕密布，往来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一老妇背负柴薪蹒跚行路，身后稚子瘦弱不堪。故国残破，白骨遍野，民生凋敝，荀卿触目伤情。安顿馆驿之中，静心等候赵王召见。

赵孝成王听闻大儒还乡，喜出望外，即刻召入大殿，垂询安邦、强兵、御秦之策。朝堂之上，文武分列，老将廉颇身披甲胄立于左侧，须发尽白，目光依旧锐利如炬。

荀卿见赵王诚心求教，遂直陈利弊，先剖析天下大势，直指赵国病根。

荀卿上前拱手问道：“臣敢问大王，用兵之道，以何为先？”

赵王道：“甲坚兵利，士卒精熟，便是取胜之本。”

荀卿缓缓摇头：“此皆末事。臣论兵，不取权谋诡诈，不以奇变诡计为重。用兵根本，一在民心，二在礼法，三在择将。君主能安抚万民，则百姓愿舍生赴战；军中法度严明，则士卒听命用命；朝堂善选良将，则社稷得以保全。”

他稍作停顿，环视满朝文武，继而借平生所学，引申论道：“昔日臣作《劝学》，常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治学之道重在日积月累，治国强军，亦是同理。国家中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邦国倾覆，亦非旦夕酿成。若君主急于求成，半途改弦更张，正如治学半途而废，终难有成。

《劝学》又云：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本性与常人无异，贵在善借外物。人君治国，便是善用贤才；将帅统兵，便是善抚士卒。万事不可独恃一己之力，贵在聚众心、任良臣。”

话音一转，辞色凛然，直指长平旧事：“昔日长平对峙，赵国并非兵器不利、士卒不勇，病根在于用人失察！廉颇老成持重，凭壁垒坚守，以逸待劳，乃是抵御秦军万全之策。秦人忌惮廉颇，巧设反间流言，扬言秦国唯独畏惧赵括。大王轻信传闻，临阵易将，任用空谈兵法的赵括，最终一败涂地，四十万将士埋骨长平。白起坑杀降卒之后，赵地父哭其子，妻哭其夫，哀恸三日不绝。当初虞卿竭力劝谏，却不被采纳，终酿成旷世惨祸，此乃国家永鉴！”

一席话语，殿内鸦雀无声。孝成王面露愧色，俯首长叹，手中酒樽微微震颤，良久方道：“先生之言，直击要害。寡人悔之晚矣！倘若当日听从虞卿规劝，何至于遭此大祸！”说罢以袖拭面，凄然动容。

荀卿放缓语调，进言开导：“知错而能改，国尚有转机。昔日越王勾践困守会稽，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灭吴国。如今赵国疆土，数倍于当年越国；可用之兵，远胜勾践之时。若君臣奋发图强，何愁不能再起？

复兴大业，不可急于求成。臣愿大王从此循序渐进：轻徭薄赋，使百姓休养生息；亲贤臣，远小人；修明法令，赏罚公允；广施教化，令百姓知晓礼义廉耻。耕耘三年，可见小安；休养十载，方可恢复元气。

当下首务，便是重用宿将。廉颇乃是赵国柱石，忠心昭然天下，威名震慑诸侯。唯有依靠老将军整肃三军，边疆方可安稳。大王当摒弃旧日嫌隙，委以兵权，赵国方有复兴指望。”

荀卿侧身望向廉颇，老将军挺直身躯，眼中泪光闪动。

孝成王豁然醒悟，起身步下丹陛，亲手扶起荀卿：“若无先生金石良言，寡人险些贻误家国！自今往后，寡人奉先生为师，重用廉颇，重整河山！”

当即传下王命，恢复廉颇兵权，赏赐良马十匹、黄金千镒，命其操练兵马，修缮军械，安抚全境军民。廉颇跪拜领旨，声震殿宇：“老臣年过六旬，尚能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驰骋疆场，定不辜负大王重托！”

荀卿留居邯郸多日，屡次献上安民方略。他亲赴城郊田野，巡察农耕水利，力劝赵王减免赋税，复苏农桑；建言开设招贤馆，广纳天下才俊；又恳请整肃官吏，严惩贪腐，令赏罚分明。

一番整顿之后，赵国人心渐定，长平战败、邯郸被困以来的颓丧风气一扫而空。邯郸百姓听闻荀卿献策、廉颇重掌兵权，奔走相告。乡间老者拄杖感慨：“若早早采纳荀先生之言，怎会有长平浩劫！”市井妇人暗自祈愿：“但愿廉将军护佑子弟，不再有无谓死伤。”

奈何赵国积弊已久，大势难回。荀卿虽屡屡进献安邦长策，赵王虽有心振作，却不能尽行采纳。荀卿自知难展胸中抱负，不愿久留邯郸。未几，楚相春申君遣使相邀，荀卿辞别赵国，南下赴楚，受任兰陵令，此后定居兰陵，讲学著书，终老于楚地，此为后话。

有诗叹曰：

大儒归赵意拳拳，直谏君王用人先。

悔悟能将廉颇起，残赵犹存一线天。

只因孝成王采纳荀卿主张，重用廉颇，赵军军威再度振作。廉颇每日天未破晓，便亲赴校场，操练士卒，排布战阵，严明军纪。不出半载，三军气象焕然一新。

未久，燕国丞相栗腹出使邯郸，见赵军新兵居多，认定赵国壮丁损失殆尽，国力空虚，有机可乘。归国之后，力劝燕王兴兵伐赵：“赵国经长平重创，青壮年死伤殆尽，此时进兵，唾手可得。”

这才有后文廉颇统兵迎战燕军，阵斩栗腹，大军深入燕境五百里，围困燕都，收纳乐乘，一战重振赵国声威，列国诸侯不敢再轻视赵国。

后有诗赞：

大儒归赵论兵筹，直谏君王用故侯。

劝学名言昭万古，残赵暂存社稷秋。

这正是：

积跬方能行万里，积流才可成江海。

莫道残赵不可振，且看老将再登台。

欲知廉颇如何排兵布阵，大破燕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