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僻壤光村福胜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六月，山西文博圈炸了一条消息：新绛光村福胜寺那座封了近七十年的三佛洞，终于开了。消息刚出来古建圈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光村跑，有人说 “这辈子赶上了”，有人说 “再不去人就多了”。</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也凑热闹，驱车直奔光村去看个稀奇。</p><p class="ql-block">我们到了光村就到了新绛，到了新绛也就是从临汾来到了运城。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开启了此次行程的最后一段：运城之旅。</p><p class="ql-block">这里先说一段题外话：最近有一份“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市20强”榜单刷屏了。不用说，北京以135处“国保”稳居第一；而真正让人惊讶的是，山西运城以102处“国保”紧随北京之后而高居全国第二。所以、排在山西乃至全国地级市第一位的山西运城被誉为“国宝第一市，天下好运城”。如此大的诱惑力，我们必须要来走走看看。</p><p class="ql-block">除了运城，在这个榜单上的其他山西城市中，长治排第4、晋城排第5、晋中排第6、临汾排第13。前20强里山西就占了5席。可以说，这份榜单就是“地上文物看山西”最直接的证据。</p><p class="ql-block">书归正传；把车停在光村的村口。顺着石板路往福胜寺走。这是一座典型的山西古村落。两旁是晋南老村子的土院墙、老槐树，安安静静的，连个卖水的小摊都没有。走到山门前我还在想，就这样的一座乡野小寺，究竟藏着多大的宝贝？</p><p class="ql-block">怀着强烈的好奇、疑惑和期待，我们踏进了福胜寺的大门……</p> <p class="ql-block">《有幸见过三佛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进入福胜寺后一直往后走，在后大殿的底层就是三佛洞。要不是门口立了块新牌子，路人根本不会注意。三座砖砌的拱券门洞并排嵌在墙里，青灰砖面已磨得发亮，门洞不高，得微微低头才能进去。</p><p class="ql-block">我们以前看古建彩塑总在大殿之上，隔着围栏远远地望。可在三佛洞这窑洞里不一样，空间小，造像近，你甚至能看清菩萨衣纹上的每一道褶皱，能看见泥胎上沉淀出的微妙肌理。此时感觉不是在“参观”而是 在“面对”，面对一群七百年前的工匠，用双手、用心血、用信仰，一点点捏出来的慈悲。这群工匠他们是谁？是哪里人？用了多少年才塑完这三十余尊像？没人知道。他们把自己的手艺、自己的敬畏、自己对佛国世界的全部想象，揉进这一方方泥胎里，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历史烟尘中。</p><p class="ql-block">上世纪50年代，三佛洞所在的福胜寺曾被改为光村小学，三佛洞的三处窑洞佛龛一度成了教师宿舍。再到90年代，文物盗窃十分猖獗，寺内彩塑多次被盗。为了保护这批珍贵文物，村民和文保部门无奈之下用砖墙把佛像和洞窟彻底封砌起来，与外界隔绝。直到今年6月13日三佛洞才首次正式对外开放。我们有幸在开放不久就能前来一睹其真容。</p><p class="ql-block">文保所的一位同志在旁边轻声说：“三佛洞彩塑大部分是元明时候的原作。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封洞以后，避光、隔尘、没人碰过，所以几乎没经过后世的大修重塑。国内能保存成这样的洞窟彩塑，不多。”我虽然没说话，但知道这句话的分量。</p><p class="ql-block">眼前这三十余尊造像，正因为在洞里封了七十年，它们躲过了风雨，躲过了烟火，躲过了一双双不安分的手，完完整整地保留了元明时期最本真的模样。我们今天能来，这哪里是什么运气，这是七十年前的人，用一堵砖墙，给后人留下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让我们有机会站在这里，对着七百年前的彩塑作品惊叹和感动。</p> <p class="ql-block">《极美的渡海观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福胜寺这座2001年就被公布为“国保”的乡间小寺，除今年刚打开的“三佛洞”，寺内早前就已有另两处极具价值的文物遗存：元代遗构弥陀殿以及一铺绝世的元代悬塑。</p><p class="ql-block">福胜寺里的几处古迹虽各有千秋，而最让我反复回味、心心念念的，便是那铺被誉为“中国最美观音”之一的“渡海观音”悬塑。这个古寺真正的瑰宝，她不在视野开阔的弥陀殿正堂之上，而是隐匿在主尊阿弥陀佛背后那扇面墙的背面。</p><p class="ql-block">这座历经七百年岁月的渡海观音悬塑，以高浮雕结合立体悬塑技法塑造而成，造像仿若从墙体中凌空生长，立体灵动，气势浑然。观音赤足伫立层叠祥云之上，身姿呈优雅的S形，躯体微微前倾，似踏万顷波涛缓缓而来，温柔悲悯，自带渡世从容。菩萨的面容圆润饱满，眉眼温柔低垂，双目半阖半睁，淡然俯瞰凡尘，嘴角噙着一抹浅浅慈笑，安宁又治愈。</p><p class="ql-block">最见匠心的是观音的衣袂塑造，天衣长裙褶皱婉转流畅，轻薄舒展、层次细腻，生动表现出真丝轻纱的通透飘逸质感，让静态泥塑拥有了随风微动的鲜活气韵。</p><p class="ql-block">元代匠人深谙艺术透视美学，墙面上的海浪由近及远、由大及小层层铺展开来，波涛翻涌错落有致，虚实交织间，营造出苍茫辽阔的沧海盛景，逼真动人。</p><p class="ql-block">整组悬塑刚柔并济、动静相宜。除了妙不可言的观音，她身侧的散财童子圆脸稚气，双手合十、凝神静思，模样天真灵动，为庄严佛境添尽温情。此外，海浪之间，龙王俯首、龟相潜藏，姿态各异。让整个渡海场景完整饱满、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与观音的温润慈悲形成极致反差，观音两侧的三头六臂护法明王，其造像怒目圆睁，须发烈烈如焰，三面威严、六臂持器，身缠灵蛇，气场凛冽肃穆，镇守佛法正道。观音与明王两者一柔一刚、一慈一威，反差极致，尽显元代造像登峰造极的艺术水准。</p><p class="ql-block">我个人认为，福胜寺新近打开的“三佛洞”留存的珍贵明代彩塑，沉静厚重，未经过度雕琢修饰，亦是难得的文物遗存。但纵观整座福胜寺，精品还得是这铺渡海观音悬塑。虽历经七百年，依旧温柔动人，看过便久久难忘。</p><p class="ql-block">福胜寺这尊渡海观音静静伫立，她隐于晋南乡野，不事张扬，静待每一位懂古建、懂匠心的知音。</p> <p class="ql-block">《山西人、值得尊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据〈新绛县志》记载：福胜寺肇建于北齐，主殿弥陀殿（下图1）为元代遗构，而三佛洞（下图3）则居于后殿底层。这样一座乡野小寺，能有这样的规制、这样的造像，足见当年晋南一带信仰之盛；也许那时的人比现在的我们精神层面要充实很多。这一点让我感慨。</p><p class="ql-block">虽然福胜寺不大，但历史悠久，除了弥陀殿“渡海观音”和后殿“三佛洞”是主要看点外，还有几块石碑（下图5）的细节值得看看。有一块石碑上把明万历和清康熙居然写在了一起；另一块是清乾隆年间建的重修南殿碑记，有村民捐了五钱纹银也被认真记了下来；还有一块是在“特殊三年”的1961年，侯马市人民委员会设立的文物古迹保护碑。从那后三佛洞就被封存了近70年。</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碑前在想，当年决定把这三孔洞封起来时大概也有人不理解 ：好好的古佛为什么不让人看？可七十年后当砖墙拆开，彩塑以最本真的面貌重见天日，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些东西太珍贵，宁肯让它暂时沉寂，也不能让它有半分损伤。因为损坏了就再也没有了。</p><p class="ql-block">说实话，我们这个民族崇尚“不破不立”，从来不缺毁东西的勇气，而缺的是守东西的耐心。十年浩劫中发生的悲剧已经证明了这一切。但让我疑惑的是：为什么历年运动中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在山西这块土地上却很少发生？山西文物保存得如此好，才有众人今日皆说“地上文物看山西”的名言。单凭这就该是一个值得提问的课题，值得所有国人深思！</p><p class="ql-block">带着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许多山西人。有个山西朋友给我说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世上的一座塔、一洞佛、一卷经书，能穿越千年走到我们面前，背后一定站着无数个默默守护的人 。这些人有可能是僧人，也有可能是村民，但他们都是些普通的人。这些人不声不响，不图名利，只是把该护的护好，该守的守住，然后完完整整交到下一辈手里。这就是山西最珍贵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听了朋友的这番话后让我甚为感动：山西的美，不是斗拱有多精巧，不是彩塑有多华美，而是这方土地上的人，他们一代又一代，把 "守" 这个字，刻进了骨子里。</p><p class="ql-block">为此，我尊敬山西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