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象】戈壁深处寻访莫高窟

逸然

戈壁深处寻访莫高窟，这一趟行程，给我留下很深的感触。

我最早听闻莫高窟，是在师范学校读书时。1978年，徐迟一篇《哥德巴赫猜想》广为人知，他还写下《祁连山下》，记述画家常书鸿的故事：他舍弃优渥生活，扎根戈壁，倾尽一生守护洞窟壁画。戈壁环境苦寒，妻子难以承受而离去，可他矢志不渝，坚守如初。

莫高窟这个名字，便从那时起，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徐迟在文中记录下常书鸿的话：敦煌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艺术宝库。如果我们自己不守护，还有谁来守护？

风沙不息，壁画无言。常书鸿将后半生托付给这片大漠崖窟。他如一株坚韧的红柳，扎根鸣沙山下，守护着这片流光溢彩的艺术江山。

莫高窟，究竟是怎样一方天地，值得人以生命守护？时隔多年，我终于有幸亲眼一睹它的真容。

9月14日清晨，我们四人满怀兴致来到莫高窟游客服务中心。刷身份证过闸机，我们来到摆渡车等候点。前一晚抢到的是应急票，只能参观四座洞窟；可多看洞窟的A类票，往往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事先并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洞窟，我们只能等候现场安排。虽说可看的洞窟有限，但我们依旧满怀期待，期盼一睹朝思暮想的莫高窟。

登上摆渡车，车辆穿行在茫茫戈壁，向着窟区驶去。远处三危山的轮廓慢慢清晰，片刻之后，崖壁上鳞次栉比的洞窟群，陡然映入眼帘。

沙黄崖壁陡峭连绵，洞窟层层叠叠嵌于山体，木栈道沿崖迂回，护栏错落。晴空之下，古窟静立，游人沿步道缓步而行，在风沙浸润的崖壁前，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逢。

今天我们参观游览的是编号为96、130、138、148这四座洞窟。

工作人员反复叮嘱，窟内严禁拍照。讲解员只在窟门口简要介绍概况，并不入内讲解。洞窟里的壁画彩塑，留给我们静静观赏，其中意蕴，全凭游人自己品读体会。

我们最先走进96号窟，一踏入窟内，一尊依山塑成的巨型弥勒大佛赫然呈现。佛像倚坐于高耸的洞窟之中，足有三四十米高，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面容。只见右手抬起，左手平伸，姿态沉静而庄重。佛像面容丰腴端庄，目光低垂，静静俯瞰来人。洞窟高耸逼人，站在窟底仰望，更觉佛像巍峨磅礴、雄浑庄严。窟内并无壁画，整座洞窟，都为这尊大佛而设。

仰望着这尊千年大佛，我内心震撼不已。千年前的工匠，在荒凉戈壁的崖壁间，凭双手造就如此宏伟的造像。那雄浑开阔的气度，跨越千年时光扑面而来。大佛默然伫立，不言不语，却令人心生敬畏。

接着我们走进了130号洞窟。窟内同样是一尊弥勒大佛，比96窟佛像矮一些，大约二十四五米高，也依托崖壁凿塑而成。相较于96窟大佛的庄严雄阔，这尊佛像神态柔和从容，线条圆润流畅。抬眼仰望，大佛安然端坐，目光温润，造像功底令人叹服。岁月侵蚀之下，塑像虽有风化痕迹，依旧不减恢宏气象。

走进138洞窟，画风一变。这里不再是巨佛压顶的震撼，满窟是一组彩塑群像，菩萨、弟子、天王错落排布，神态各不相同。最触动我的是两侧墙壁的人物画像，不少人像的眼睛被人为刮去，斑驳的壁画上，留下一道道残缺的痕迹。丹青犹在，神采难寻，这残缺，是岁月之外，另一重难以言说的遗憾。

最后我们进去了148号窟。这是一座安放卧佛的洞窟，核心是长达约十四五米的释迦牟尼涅槃卧佛。佛身舒展静卧，面容安详平和，不见悲戚，自有一份安然自在。佛像身后，是一众彩塑人物，神情各异，悲喜有别。一卧之间，自有一番意境。比起前几窟的磅礴或是沧桑，这一窟带给我的，是安宁沉静的感受。

四个洞窟也就不到两个小时参观游览完毕。

这次出行，我们先后游览了云冈石窟与敦煌莫高窟。事后我不由地将两个石窟对照品读，二者都是以佛教为主题，同为世界文化遗产、国家5A级景区，是璀璨的石窟艺术瑰宝。差别在于一石一土，一雕一塑：云冈石窟取坚硬岩石直接雕刻，兴于北魏，历时百年；莫高窟依托沙砾崖壁做石胎泥塑，自十六国延续至元代，跨越千年，各有风骨，尽显风采。

佛教讲求修行积福、寄望来世，契合世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人生路上难免事不如意、屡遭挫折，许多人奋力挣扎，依旧难以扭转困局。故而佛法劝人向善修身，以求来世善果。

有人不禁发问：倘若幸福在来世，不修善的人是否便可肆意妄为？佛教的因果观早已作答：世间万事自有因缘，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当下的一言一行，都在种下因缘，善恶自有归宿，无论是否修行，都脱不开因果的法则。

红尘之中，善恶的回报未必即刻显现、立竿见影，有时甚至让人觉得适得其反。但这份向善的信念，始终劝人崇德修身、守住本心，这也是无数人虔诚礼佛的缘由。

静下心回想，我心中另有感悟：来世缥缈，更该珍惜当下，认真过好眼前每一天。

我虽不信教，却认同因果报应这一理念，它劝人守善止恶，是滋养人心的良善教化。探访云冈与莫高窟，我更多是欣赏这份不朽的艺术价值，赞叹古人精湛的造像技艺，更为祖国拥有如此珍贵的文化瑰宝而心生自豪。同时由衷感谢像常书鸿这样默默守护莫高窟这块国宝的人，正是因为有了他们坚贞不渝的奉献，才能让我们今天还能看见这大漠深处延续千年的丹青与彩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