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故事】🌲寻迹李开先

文一车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一名句几乎世人皆知，但这旷古名句的创作者李开先，却很少有人知晓。我也是几次查阅资料，才知此人此句的。该名句出自《宝剑记》原文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后“丈夫”演绎为“男儿”。作者李开先，号中麓，明朝，济南章丘人，二十七岁中举、次年中进士，步入仕途。他做事清正、性情刚直，因屡次上疏抨击夏言内阁，被借故罢官归乡，时年四十岁，从此远离官场。

李开先一生涉猎广泛，诗词、散文、楹联、散曲、戏曲皆有极高造诣，有“词山曲海”的美誉。他的戏曲代表作《宝剑记》，传演至今，其中《林冲夜奔》一折，曾令伟人毛泽东拍案叫绝。此外，亦有专家学者推其为《金瓶梅》的作者，依据凿凿，虽未有定论，却反证了世人对其文才的肯定与认可。

我的居所毗邻章丘这片文脉沃土，与中麓先生的故里山水相望。因仰慕先生文名风骨，为褪去史书文字的疏离，真切触摸百年文脉温度，沉浸式感悟这位嘉靖才子的人生起落与文学情怀，我连续三日踏古寻迹，循着历史脉络，寻访先生留存于世的三处旧址。

首日，我专程探访李开先故居。现在的济南章丘区鹅庄社区是先生的出生地，亦是其长眠之地。社区西侧进入社区的两条街道的端口设有两处牌坊，南侧的牌坊雕梁画栋，牌匾上书“开先故里”、“陇西世胄”，标明其乃皇族一脉；北侧的牌坊设在绣源河通往社区的路上，青石垒砌，石匾上书“天赐纯嘏”、“词山曲海”崇赞其才华。从牌坊处进得社区，得见市井繁华，颇具现代都市烟火气，几经辗转，才在层层楼宇掩映之间，寻得一隅静谧的院落、古朴的小楼。青砖黛瓦、老树残垣，小小的故居隐匿在成片现代建筑之中，古今风貌交相映衬，无声诉说着岁月变迁。这仅存的“故居”，也是清代晚期重修的，是一座二层小楼，建筑讲究，当年先生若居其楼，也算气派了。因周边拆迁实施旧村改造，难以觅得庭院旧时的模样，只有院东还在静静流淌的小河水，也许记得先生少年成长、暮年归乡的足迹。沿村东的小河向南走，过经十东路西行三百米，路南侧便是“李开先纪念馆”，这是依墓所建的一所纪念场所，设有先生生平事迹、著作文献、和书画艺术展厅，藏有先生的代表作刻本或影印本，南侧是他的墓园。观神道、石像、石碑、石牌坊，品读碑刻铭文、观摩古代遗存，细细追寻痕迹，便可以静静感受百年时光沉淀的文人风范。

次日，我奔赴章丘西北的相公庄街道李家亭社区，参观先生代表作《宝剑记》的排演旧址。李开先罢官归隐后，广置田宅，充分享受田园生活，李家亭地处绣江河畔，他在这里起造园亭，前厅后楼：前厅会客、排演戏剧；后楼居住、藏书。在这里他集“歌童四十人”，排新戏、唱新声、填新词，把一腔忧思、半生浮沉尽数化作曲词唱腔，打造了一个词社、戏班、藏书的“文化会所”。现在这个前厅后楼的“会所”，只剩前厅了，且变身为李氏宗祠。不大的院落，残存的碑刻，沧桑的古树，仿佛让人穿越五百年光阴，依稀倾听当年的丝竹雅乐、戏曲唱念。在这里，他挣脱仕途的压抑，将心中不平、人生感慨尽数融入经典创作，让文字与戏曲成为安放自我的天地。在村东的汇入绣江河的溪流旁，你还可以想象当年李先生在河畔建造的茅顶亭谢，想象先生与过路的将军对弈的场景，想象那杆不倒的“天下第一棋”金黄旗帜在迎风飘扬。

第三天，我登临章丘东南的胡山，寻迹先生当年读书会友、吟诗作赋的朝阳洞。胡山分为大小胡山，北麓为小胡山，中麓及南麓为大胡山，李开先的朝阳洞在大胡山的中麓，因此取号“中麓”，称“中麓山人”，先生对朝阳洞的器重可见一斑。济南群山绵延、层峦叠翠，境内山峦形貌相似、温婉沉稳，却每一座山都承载着独属于自己的人文故事，胡山亦如此。攀登胡山本来是有盘山公路的，可以驱车至山腰，然后拾级而上，为深度体验这座山的神奇，我选择步行登山。

秋天的风爽爽的，秋日的景美美哒，沿盘山路攀行，欣赏到的是碧蓝的天、幽静的山、斑斓的植被。而那层层叠叠的林木，已被秋雨秋风所渲染，更加的多姿多彩，就像先生的作品那样丰富。我想当年先生登山一定是骑马所至，必定是宝马良驹，长剑美髯，飘然而来，那是何等的风流倜傥！经两个多小时的盘桓，来至胡山顶峰攀登处，蹲坐台阶稍事休息。见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已下的山来，便询问是否到过朝阳洞，答曰：到过神仙洞、青云洞、妖精洞，也到过落鹰石，但没到过朝阳洞。有一位攀登者，听说过朝阳洞，但没有找到。看来这个洞很小众啊！不管这些先登顶再说。拾级而上，一口气登上东天门，继而登至山顶老君柌，问祠中老人，她说朝阳洞在半山腰呢。于是又回转至登顶起始处，沿一条绕山的石铺古道，向西攀行。这条古道草茂林密，林深之处已不见路，只有按导航攀爬，攀过三层崖嶂，终见一堆藏有精美石刻的大小石块横陈，再往上看是一个登山台阶，登上台阶便是一方宽阔的平台，平台西侧，朝阳洞豁然映入眼帘。站在平台之上，眺望远方，顿感僻静清幽、似有仙风神气所至。这里远离尘嚣，确为文人雅士煮茶论道、赋诗填词、畅谈胸臆的隐秘之所。静坐洞口，俯瞰山川风物，终于读懂先生当年避世山居心境，读懂他寄情于山水笔墨间的通透与释然。

三日寻访，步步踏古、处处共情，让我对这位百年文人的人生境遇与精神世界，有了更为鲜活、深刻的认知。

李开先为官坎坷，屡有不顺，但他归隐后深耕文学、戏曲、藏书三十年，将一腔情愫尽数托付笔墨戏曲，终成一代文坛宗师，真正诠释了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句穿越五百年的感慨，是李开先半生心境的真实写照。他天生聪慧，却在复杂的官场举步维艰；他有经世之才，却步了苏轼的仕途后尘；他有五个孩子，却先后夭折，没有留下亲生子嗣。这是他人生的遗憾，也是无数世人的缩影。

人生在世，不顺十之八九。古往今来，多少人每遇逆境，便陷入不能自拨的泥潭，现实中就有人把半生精力放于信访之上，误了时光、误了自己、误了孩子。而李开先最难得的是懂得及时转身，回归初心，为自己的情绪宣泄找到合适的排解出口，为自己的人生价值的实现觅得最佳路径。

心灵的慰藉从来都藏在热爱之中。在李开先的剧团里，他编剧、导演一人担，集聚各地名角，时而下场演绎，其超脱的心态溢于言表。这与各处自发成立的老年合唱团不谋而合，合唱团之中不乏热爱歌唱之人，只因专注工作而搁置爱好，退休以后便放飞自我，入团后人人以身作则，在歌声中自得其乐，在热爱中消解纷扰，为生活寻得乐趣。我单位成立的“煤浪花”合唱团，前些日子还赴周总理故居，倾诉怀念之情呢！

三日期短，寻迹路长。李开先留给世人的，不仅是流传千古的诗词曲文，更是历经浮沉依旧平静、遭遇困顿依然通透的人生智慧，跨越五百年，依旧警醒着每一个行路之人。

图片来源：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