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稷海拨穗：金剪子

高考状元凤翔

郑家有一门家传手艺——服装剪裁，到金图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郑家有一件传家之宝——金剪子。儿子订婚时，妈妈交给他，由他交给女方，作为信物。结亲时，女方带到郑家。生下儿子长大后订亲，妈妈交给儿子，由他交给女方。如此代代相传。

郑金图和王玉锦两家住对门儿。两人从小一起摸“瞎碰”（一种甲壳虫的俗称，可以炒吃）、打猪草、过家家。小学，初中都同班。初中毕业后回乡参加劳动，一起进了金图爹办的“金剪子服装裁剪学校”。金图本是门里徒弟，基础好，不久就当了老师，参与管理。

金图和玉锦你有情我有意，经人说合，双方家长也赞成，就举办了订婚仪式。

订婚仪式其实就是请媒人、亲友参加吃顿饭。这次是当地最隆重的三清桌。第一轮上两荤两素，餐后把碗盘撤下，厨师把桌子擦拭一遍。第二轮上四荤四素，餐后媒人擦一遍。第三轮上八荤八素，餐后双方家长擦一遍。最后一个环节是男方向女方赠送金剪子，这是整个订婚仪式的高潮，全场欢声雷动，掌声经久不息。

三个月后结亲。迎亲队伍接住新娘，在村里大街上走一遭，然后送到男方家中。

洞房花烛夜后，准备第二天到公社去领结婚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第二天早上，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到家来说，公社革委会通知，让金图跟他爹到公社参加“割资本主义尾巴学习班”，立即出发，不得有误。金图跟他爹不敢怠慢，急忙步行赶到公社。

玉锦顿顿往公社送饭。

原来，郑家是公社革委会吴副主任发现的反面典型。几天后，金图跟他爹又被吴副主任推荐到县里。

县城广场召开万人大会。金图跟他爹被揪到台子上，胸前挂着写有“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牌子，宣布逮捕法办。金图跟他爹被五花大绑捆起来，扔到一辆敞口车上，在县城大街游行示众后，送到看守所。

金图跟他爹被分别关到两个号子里。每个号子大约十来个人。

金图刚一进号子，号头就问他：“你是为啥进来的？”

“我是新生资产阶级分子。”

“啥玩意儿分子？”

“我家办服装剪裁学校赚钱。”

“明白了。关在这儿的人，在我们这帮弟兄眼里，是分等级的。最下等的是因为女人进来的，这种人没出息，不干那事儿就活不下去了？往上是抢劫，这种人太胆大。往上是大盗窃犯，你偷那么多干什么？往上是小盗窃犯。没有别的门路，为了活下去，这不算赖人。我就是个小偷，所以弟兄们抬举我，叫我当号头。再往上是投机倒把，其实这是做生意赚钱。再往上是靠出卖技术赚钱，像你这样的。这两种人是光明正大地赚钱，是好人。看在这一点儿上，我们高看你。按照规矩，新来的要走过道，你这身板，走一趟就挺尸了，免了。”

后来金图知道，“走过道”就是号子里先进来的人排成两排对面站着，新进来的从中间走过，两边人拳打脚踢，目的是煞威风。“挺尸”就是躺地上不会动了。这是号子里黑话。

号头接着说：“新来的要紧挨着马桶睡觉。咱们改一改规矩，让那个强奸犯躺在那儿，你呢，离马桶远一些。另外，按规矩，每顿饭要把馒头给我掰一块儿，你就免了吧。弟兄们，同意吗？”

“同意同意。”大伙儿七嘴八舌。

金图心存感激：“不，不，情我领了，掰馒头还按规矩来。”

爹的情况，金图不知道。

在看守所住了一段，转入监狱。监狱的管理比较正规，每天参加劳动，只要不违反狱规，就不会受到惩罚。狱警知道金图有裁剪技术，就举办裁剪培训班，让他给对此有兴趣的犯人讲课。

自从金图跟他爹进了县城，无论玉锦怎样多方打听，也没有再见到他们的影子。后来听说进了监狱，出来遥遥无期。

玉锦肚子越来越大了。没有办登记结婚手续，生下个黑孩子怎么办？玉锦爹托人说合，让玉锦嫁给了一个家庭成分高、寻老婆困难的县剧团演员。

婚礼上，演员看着玉锦的大肚子，玉锦想着演员的家庭成分，两个人都哭了。

转眼10年过去了。

1978年开始平反冤假错案，金图被无罪释放。这时他才知道，爹已病死狱中。

金图回到家里，原来通知金图跟他爹参加学习班那个大队干部夜里到来，对他说：“金图，老手艺没丢吧？你还把服装裁剪学校办起来吧？”

“打死我也不干那个了。”

“不，现在政策变了。公社叫我们支持致富带头人，大队领导班子商量了，你就是对象。你想啊，你办裁剪学校，大家学会了这门技术，去搞服装剪裁，或者办培训班，不是掌握这门技术的人都有了致富门道吗？先在咱村办，大队办公室给你腾出来，免收租赁费，你需要的东西免费提供。以后到县城去办。赚了钱，想资助村里做公益事业，那就随你了。”

“真的？”

“这么大事，谁敢开玩笑？”

几天后，金剪子服装裁剪学校开业，公社吴社长（原革委会副主任）亲临现场剪彩。

村民来学习享受优惠政策。培训班办了几期，接着辗转到外村去办。

金图捞到了第一桶金。

干什么都需要天才加勤奋。学员中出现两个最优秀的，一个是叫周有才的小伙子，另一个是叫吴花云的姑娘。金图就让他们留校当教师。

事业发展，进军县城。第一步要租场地。金图看中了一个经营不景气的宾馆。吴社长把情况反映到县里，县银行给金图解决了无息贷款。

万事开头难。开始时宣传不到位，学员不多。金图就带着有才、花云，提着石灰桶，带着刷子，到处刷广告。

金图对两人说：“你们两个跟着我干，现在连工资都发不下来，你们还是回去吧。什么时候情况好转了，我再通知你们。”

可是两人坚决不走。有才还说：“金图叔，你的精神让我十分敬佩，我跟你跟定了。你没有儿子，就让我当你的干儿子吧。”

金图含泪答应。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金剪子服装裁剪学校名气逐渐大起来，学员越来越多。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村里办学校、修道路、买变压器，金图都慷慨捐资。

县城广场召开万人大会，金图被请到台子上，站在20年前同样的位置，由于跟20年前同样的原因，被县长往胸前挂上大红花，花下面的飘带上写着“致富带头人”。然后县长在前边开路，金图跟在后边走过20年前同样的道路游街。之后到县城最豪华的宾馆参加联欢会，观看歌星、戏星演唱。

喜事一桩接一桩。有才和花云准备举行订婚仪式，二人把消息告诉了金图，金图让他们告诉家长。原来，花云是吴社长的孙女。有才父亲已经病亡，只有多病的母亲。

不久，有才家中来了消息，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有才去找金图请假，金图二话没说，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有才，说了密码：“给你妈买点儿好吃的东西，积极到医院治疗。需要钱再给我说。”

有才推辞不过，接过银行卡，赶回家中。

母亲已经奄奄一息。看见有才，眼睛放出光彩：“孩子，不用到医院去了，那是白花钱，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妈有一句话要跟你说……咳，咳……”

“妈，你说。”

“郑金图不是你干爹，是你亲爹。”

有才眼睛睁大：“妈，你精神出问题了？俺爹不是患癌症去世了？”

“不，我是怀着你嫁给你前年过世的爹的，你是郑金图的骨血。你把褥子掀开。”

有才掀开褥子，一把小巧玲珑闪闪发光的金剪子呈现在眼帘里。

“你拿着它，去见你爹，他认识。以后你改姓郑。订婚仪式上，你把它交给花云，结亲时花云带来。以后你的儿子订亲，让花云交给他，让他交给他对象，把这把金剪子传……传……”这句话没说完，母亲咽气了。

有才的泪珠滴在金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