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贯在书与山之间 ————《全唐诗》读后感

黄文波（敬请关注）

　　我十五岁之前读了不少小说，参加工作之初读了些历史，后来搞专业学习，好几年不读闲书。当我再想读书时，发现琳琅满目的当代出版物搞得人眼花缭乱，思想类著述不知听哪家之言，于是我选择读古书，寻找先人之智慧，毕竟那些经史子集都是经过了时间沉淀的。先读经，再读诗，从《周易》、《道德经》开始，至王阳明《传习录》，然后读了些梁漱溟的杂书，当然，只能说是“已阅”，根本不要说读懂，就连这座思想殿堂的门朝哪个方向都没有摸清。

作古正经地读诗，是我40岁那年从《诗经》、《乐府》开始的，魏晋南北朝主要读了《昭明文选》里的一些作品，重点关注曹植、阮籍、陶渊明、谢灵运，另外特别研究了庾信、沈约的诗。自2023年6月开始读清版《全唐诗》，至2025年底已全部读完。该书共900卷（诗888卷，词12卷），收录2200多人的诗作近五万首，其中存诗数量最多的是白居易。中华书局版增录了日本补遗本1部与我国补遗本2部，共有15册之多。

字里行间，我读到了长安的繁华与渭水的萧瑟，庙堂上的凝肃与闾里间的温情，雕砌里的牡丹与荒林中的落叶......同时也读到了隐藏在文字深处的人生历程与时代印迹。

每一首诗背后都有一段诗人的故事，或精彩，或悲伤。杜甫的情怀与白居易的忧虑大体相似，李白的郁闷与李煜的惆怅大不相同，王维的通透与齐己的洒脱皆源自于佛性。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他们的人生也和我们今人一样有起有落，正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洒脱的背后隐藏着无可奈何，杜甫沉郁的背后掩饰着忧国忧民，王维避世的背后折射出高深智慧。当我站在岳阳楼上眺望洞庭湖时，想想当年杜甫大概也是站在我这个位置“凭轩涕泗流”的吧？雪天登山道路不通时，我似乎能感受到蓝关的悲凉与韩愈的失落；桃源游玩时，似乎看到了刘禹锡、柳宗元他们在湖南徘徊的身影；深秋傍晚在洞庭湖边散步时，似乎看到远离京城的白居易在江边低声吟出“露似真珠月似弓”之名句。

每一首诗背后都有一段时代的音乐，或婉约，或雄壮。拭去蒙尘，那段历史若隐若现，士大夫与草根诗人都对当时朝廷有过深度思考，赞扬时代的繁华，歌颂江山的秀丽，反省人生的飘忽，检讨社会的动荡。风平浪静的年代，他们讴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航道的转折处，又会发出“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感叹。明皇帝创造了一个奇迹，开元盛世无疑是中华史上的一个亮点，而安史之乱却成为中华史上的一个拐点，加上后期的藩镇割据、牛李党争，直接导致大唐灭亡。支离破碎的赵宋王朝吸取教训，重文轻武，导致江山摇摇欲坠；朱元璋索性不重文也不重武，取消宰相职位，靠自己单打独干，给明朝后期留下无穷隐患；到了清王朝，以汉制汉，士大夫沦落成跪倒在皇帝脚下的“奴才”。我在诗句的字里行间读到了很多历史深处的东西，或是一个细节，或是一段感悟，或是一桌宴会，或是一句互答，或是一封书信，或是一次送别，或是一夜风雪，或是一场战争，或是一首奉和应制......有时，一两句看似简单的诗我也可以玩味半天。

读诗，不能总是关在房间里读书，得出去走走。2015年左右我开始户外登山运动，人融身于大自然之中，烦恼与压力消失殆尽，在青山绿水、繁花乱石之间灵魂潜移默化得到净化。当我雨中登山天黑下山时，就能更真实地感受到“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幽美意境；当我沿溪水逆流而上，走累了选一块石头坐下，静听大自然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想起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站在群山之巅，鸟瞰山下一切事物，感叹人类之渺小时，突然觉得我读懂了“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的某层境界。后来我爱上了登山，近十年来，每个周末只要有时间就会去附近的大山里钻一钻，一个人沿着山脊线走啊走，脑子里不自觉地蹦出唐人的诗句，实在是太惬意了！

当然，《全唐诗》里所收录的作品也不全部优秀，水平有些良莠不齐，亦有重复作品，甚至诗人遗弃的缺字草稿都统统收录在内。任何年代的文坛，存在文技派与文气派的较量，这也算是阴阳运动吧！我始终相信，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是才最好的。之前若问我最喜欢哪一首唐诗，我会脱口而出，而现在我很难回答这样的问题了。以前每登一山，每赏一花，每遇一境，总会有感而发赋诗一首，现在看来实为模仿之作，可笑之极，以后还真不敢轻易动笔了。

人到中年，记忆力差了很多，理解力却比以前好很多，可能是因为看到了更多的“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吧。读了这么多诗，我能完整背下来的还是小学学的那几首，诸如“曲项向天歌”、“床前明月光”这些，但我在写东西时或者爬山遇一美景时，脑子里会灵光一现，迅速找到合适的诗句。我不喜欢输灌式的读死书，读书时喜欢在书上乱写乱画，喜欢做摘抄笔记，读完之后再写个心得，这些都是从我读小学时延续下来的习惯。

读完了《全唐诗》，你们觉得，我的生命是不是又延长了2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