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长白锁参》雪松（田衍森）

中华美篇

纪实文学《长白锁参》

雪松(田衍森)

长白山的秋天来得早。霜一落，林子里就静了。风从针叶间穿过，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老把头李青山把索拨棍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五个。进山要单数，回来盼双数——这是放山人的老规矩。

他们进山前，先在坡下搭了一座“老爷府”。几块石头垒成小龛，插上一炷香。李青山领着众人叩拜老把头孙良。香头红着，烟往林子里飘，像替他们先探了一条路。

“进山别贪，出山别狂。”李青山说。

队伍按“排棍”散开。李青山走在最前，是“把头”；中间两人叫“腰棍”；最边上的是“边棍”。边棍每走几步，就在树干上折一枝做记号，这叫“打拐子”。林子深，雾起来时，树都像树，路都像路，没有记号，人就走不出去了。

索拨棍拨开枯草，发出沙沙声。没人说话。放山最忌喧哗，怕惊了山里的东西。

午后，走在边棍的年轻伙计赵德海忽然停住。他弯下腰，盯着一片阴影看了很久，猛地直起身，喊了一声：

“棒槌！”

这一声像把整片林子钉住了。

李青山立刻接山：“什么货？”

赵德海声音发颤：“五匹叶！”

众人齐声贺山：“快当！快当！”

“快当”是满语里的吉利话，意思是顺当、圆满。喊完，谁也不敢乱动。赵德海从怀里掏出“棒槌锁”——一根红绳，两头各拴一枚铜钱。他小心地把红绳缠在人参的茎秆上，铜钱搭在索拨棍两端。传说人参能跑，红绳一锁，它就跑不了了。其实更实在的是，绿叶茫茫，红绳一系，眼睛就不会错过它。

李青山跪下来，朝山地方向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赏饭，咱得抬着走。”

抬参不能叫挖。挖，带着一股蛮劲；抬，是把命根子请出来。

他先用手扒开周围的乱草和落叶，又拿出“快当锯”，把缠在旁边的树根一根根锯断。不能用斧子，斧子一砍，震动传下去，参须容易断。接着，他取出鹿骨签子，从芦头开始，一点一点剔土。土是湿的，带着松针腐烂的气味。签子碰到细须，他就停住，像给婴儿拂去脸上的尘。

赵德海蹲在旁边，随时把清理出来的根须用原土包好，不让风把它吹干。人参金贵，金贵不在大小，而在完整。须断一根，价就低一分；伤了一处，山里人的心也跟着疼一下。

太阳从树梢移到树根，又从树根落到山坳。第一天，他们只把参的四周清出一圈。第二天，雾更重，李青山跪在泥里，额头渗出细汗。第三天，参身终于露了出来，芦头饱满，根须舒展，像一位沉睡的老人，被慢慢唤醒。

抬出来那一刻，没有人欢呼。李青山把它捧在掌心，轻轻吹去浮土。赵德海取来新鲜苔藓和桦树皮，一层层裹好，又用树皮搓成细绳捆紧。这叫“打参包”。参离了土，最怕干、最怕损，裹得像远行的人穿上棉衣。

随后，李青山走到旁边一棵红松下，掏出小刀，在树皮上刻下两道痕。左边刻五道，表示这次放山五个人；右边刻五道，表示这棵参是五匹叶。这叫“砍兆头”。后来的人看见刻痕，就知道这里出过参，也知道前人没有把话说尽，把山拿空。

挖参的地方，原土被一点点回填。草叶扶正，枯枝盖上，像替山合上一本书。赵德海把几粒成熟的参籽撒回土里。李青山看着不远处一株小参，叶片还嫩，便摆手：“这个不抬。”

“抬大留小”，是放山人最硬的规矩。山给人一口饭，人也要给山留一口气。

回山后，参被公平分给每个人。把头不多拿，伙计不少得。谁若藏私，以后再没人肯同他进山。放山靠的不只是眼力，也靠人心。人心散了，山也就远了。

许多年后，赵德海成了把头。他带新人进山，仍旧要先拜老爷府，仍旧要排棍、打拐子，仍旧要在发现棒槌时喊一声“棒槌”，等众人回一声“快当”。他说，这些规矩看着繁，其实都是山里人活出来的道理：敬畏山，珍惜物，守住信，给后人留路。

长白山区的放山习俗，后来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对于真正走过那条山路的人来说，它不只是一项遗产。它是雪线下的脚印，是红绳上的铜钱，是鹿骨签子划过泥土的轻响，也是一代代放山人对自然许下的诺言：取之有度，还之以敬。

《长白锁参》附录：放山人黑话与山规

一、常用黑话（行话）

队伍与人

放山：进山寻找、采挖野山参。

拉帮：组队进山，人数多为三、五、七、九人，忌二人、四人。

把头：参帮首领，懂山势、辨参情、守山规。

初把／雏把：第一次进山的新手。

头棍、腰棍、边棍：排棍搜山时，把头在最前为头棍，中间为腰棍，两侧为边棍。

端锅的：留守营地、负责做饭的人。

人参与品级

棒槌：人参的统称，进山后一般不直说“人参”。

三花、巴掌、二甲子、灯台子：分别指一年至四年生参苗。

四匹叶、五匹叶、六匹叶：四组、五组、六组复叶的老参，五匹叶以上即称“大货”。

捻子：细小幼参。

寻参与喊山

压山：排成横队，持索拨棍拨草搜山。

打拐子：边棍在树上折枝做记号，防迷路、防重复搜寻。

开眼儿：发现人参。

喊山：发现者大喊“棒槌！”

接山：把头问“什么货？”

贺山：众人齐喊“快当！快当！”意为顺利、吉利。

诈山：看错喊山，被视为不吉。

喊空山：未见参而故意喊山，提振士气。

抬参与工具

抬棒槌：挖人参，尊称“抬”，不说“挖”。

索拨棍：拨草、探路、敲树联络的硬木棍。

棒槌锁／索宝绳：两头拴铜钱的红绳，系在参茎上标记、固参。

搭梁：在参两侧插树枝，把红绳搭在上面，保护参茎。

快当签子：鹿骨或竹制签子，用于剔土、挑须。

快当锯、快当剪：锯断缠根、修剪杂草，避免震动伤参。

打参包：用苔藓、桦树皮包裹人参，保鲜防损。

砍兆头：在红松树上刻痕，记人数与匹叶数。

山中日常暗语

拿饭：吃饭。

拿火：抽烟、取火。

拿堆儿／拿蹲儿：休息。

拿觉：睡觉。

拿房子：转移营地。

麻达山：在山里迷路。

钱串子／金镏子：蛇，遇蛇被视为吉兆。

山神爷：老虎，不可直呼。

撮住米口袋：挖到值钱的大参。

二、主要山规与禁忌

进山规矩

人数须为单数，讲究“去单回双”。

进山先拜老把头孙良，搭“老爷府”叩拜。

窝棚、余粮、火种下山时常留给后来者。

压山规矩

排棍横推，间距约一棍，宁落一座山，不落一块砖。

林中联络多用“叫棍儿”，以索拨棍敲树传信号。

压山时不乱喊话，看见东西喊出来就得拿着。

抬参规矩

发现人参必须喊山，不得私藏。

抬参用鹿骨签子、快当剪，忌用斧子猛砍，防震动伤须。

必须“抬大留小”，幼参不挖。

成熟参籽撒回土里，挖后原土回填，恢复植被。

挖后砍兆头，留给后人辨认参区。

禁忌

不说“挖参”，只说“抬参”“请参”。

不坐树墩，传说那是老把头的座位。

索拨棍不打生灵、不扒树皮。

忌麻达山、忌摔碗、忌饭锅坏，遇之常需下山。

收获全队平分，把头不独占。

这些黑话和山规，既是放山人的行业语言，也是他们在深林里保命、守信用、敬山林的老办法。

《长白锁参》人物小传：李青山

李青山生在长白山脚下，家里祖上放过山。他小时候常听爷爷讲，山里有位老把头孙良，进山讨饭吃的人，都得先拜他。后来李青山自己也进了山，从初把、腰棍做起，慢慢成了能带队的把头。

他个子不高，脸被山风吹得黑红，手掌粗得像老树皮。进山时，他总把索拨棍扛在肩上，走在最前面。别人看山，看的是树、草、坡向；他看山，还看风、看土、看鸟往哪边飞。他说：“山不骗人，骗人的是贪心。”

李青山最重规矩。进山前，他一定先搭老爷府，拜老把头。队伍人数要单数，去时五个人，回来盼六个人，取“去单回双”的吉利。压山时，他让边棍打拐子，谁也不能乱走。有人嫌麻烦，他就说：“山里路会没，记号不能没。”

他抬参时最慢。跪下、磕头、清草、锯根、剔土，一步不乱。鹿骨签子在他手里像笔，轻轻拨开泥土，从芦头往下捋。旁人催他，他也不急：“参须比命细，急不得。”挖出来的参，他亲自打参包，苔藓裹一层，桦树皮再裹一层。砍兆头时，他刻得深，左边记人数，右边记匹叶，说：“后人来了，得知道这山养过我们。”

李青山常说，放山人有几句黑话，不是装神弄鬼，是山里人活出来的记号。见了人参喊“棒槌”，是怕惊了山；众人回“快当”，是盼顺当；把小参留下叫“抬大留小”，把参籽撒回去叫“还山”；挖完回填土，叫“复埯”。这些话说出来，山就听见了。

他带过不少徒弟。有人问：“把头，放山最怕啥？”李青山说：“不是怕麻达山，也不是怕钱串子。怕的是见了大货，心就黑了。”他常说，参帮里分参，把头不能多拿。谁若藏私，山不会罚他，人心先罚他。

晚年，李青山腿脚不利索了，进不了深山。村里年轻人问他，放山还有啥用。他指着远处山岭说：“山还在，规矩就不能断。人从山里拿一口饭，就得给山留一口气。”

后来，长白山区放山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有人来采访，问李青山一生最难忘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不是抬出过几匹叶的大货，是每次回山，看见当年砍的兆头还在树上。”

那几道刻痕，像山留给他的回信。

李青山自述：

我头一回进山，是十七岁。那天天没亮，把头就喊我们起来。进山前，先拜老把头孙良。香一点，心里就踏实了。

我们五个人，排成排棍。我在最边上，当边棍。把头交代，走一步，折一枝，打拐子。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树都一样，哪用得着记。后来有一回雾大，真麻达山了，才知道那些折枝就是命。

放山里头，话不能乱说。见了人参，得喊“棒槌”。你一喊，整片林子都像停住。把头接山问：“什么货？”你得看清叶片，是四匹叶、五匹叶，不能瞎报。报错了，叫诈山，不吉利。众人再喊“快当”，意思是顺顺当当。

抬参最费功夫。不能用斧子砍，得用快当锯、快当签子。我头回自己抬参，跪在泥里，汗滴到土里，手都不敢抖。参须断一根，心就疼一下。抬出来以后，拿苔藓、桦树皮包好，叫打参包。再到红松上砍兆头，左边刻五道，右边刻五道，后人一看就知道：五个人，五匹叶。

我当把头以后，最看重“抬大留小”。小参不挖，参籽撒回去，挖过的地方原土填上。山不是咱家的，咱只是借它一口饭吃。分参的时候，我也不多拿。谁要是藏私，以后谁还敢跟他进山？

现在年轻人说，这是非遗。我不太懂那些词。我只知道，山还在，规矩就得在。红绳锁住的不只是棒槌，也是放山人的心。

作者简介：

田衍森（申）。男。65年出生，祖籍山东荷泽。吉林伊通人。笔名：雪松。中国作家协会作家。剧作家。《作家前线》签约作家。

【世界作家文集金牌签约作家】【金榜头条新媒体平台文学终身理事】

中国诗人作家网签约诗人,中国诗人作家网终身会员。吉林省名人研究会理事。

个人认为突出的业绩

获全国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金笔文学奖。在中华美篇平台发表一千多篇文章。

剧本创作30集抗战连续剧《铁血长白》30集连续剧《乌斯浑河的英魂——八女投江》

60集连续剧《抗日民族英雄戴万龄》。15集乡土农村题材连续剧巜大山里的女人》。

创作多部抗联电影和普法短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