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寄乡思，山藏旧暖！（副本）

彭吉梅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每当熟悉的旋律轻轻响起，我总忍不住望向窗外的天空，看云朵慢悠悠越过层叠群山，缓缓飘来。恍惚间总觉得，那片云，是从六十里外的普绒糯梯村翻山越岭而来，裹着山间的松风，带着爷爷烟杆淡淡的旱烟味，还有婆婆酸菜坛里，漫出来那股醇厚的咸香。

七十年前的旧事大多已经朦胧，只听母亲讲起，我刚满月，她便背着襁褓中的我，从幽深的深山老林走出来。那时候的村寨贫瘠苦寒，坛子里腌好的酸菜，挑出山都找不到集市售卖。母亲咬紧牙关，翻一座又一座大山，淌过浅浅山涧，一路跋涉，把我带到迁陵镇的外婆家落脚。这一停留，便是走到古稀之年。

我关于普绒糯梯村第一段清晰的记忆，停在十二岁那年。爷爷专程进城来看我，粗布包袱里紧紧裹着两个刚从火塘掏出的烤红苕，薯皮烤得焦黑开裂，剥开一层薄皮，蜜色的薯肉冒着腾腾热气，甜香扑面而来。我坐在矮小板凳上大口啃着红苕，爷爷就倚在木门门槛上静静看着我笑，旱烟袋在青布烟荷包上“嗒嗒”轻磕，慢悠悠说道：“下回带你回山里头，红苕随便你在火塘里掏。”

后来他果真如约来接我，粗糙温暖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往深山走。那条羊肠小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落脚，山风从幽深崖底卷上来，阵阵松涛在山谷间回响。我心里害怕，慌忙把脸埋进他粗麻布的衣襟，不敢抬眼望脚下的陡坡。爷爷便弯腰把我稳稳背上肩头，一步一步踏在山石路上慢慢前行。他后背温热，暖意隔着粗布衣裳慢慢渗到我的心上。我趴在他肩头，数着他两鬓生出的缕缕白发，数着数着，困意袭来沉沉睡去。等我悠悠醒转，鼻尖已经萦绕起婆婆家火塘袅袅的松烟香气。

婆婆早早守在院坝边等候，藏青围裙边角，沾着一圈酸菜坛口凝出的白盐霜。她连忙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从贴身衣兜摸出一颗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水果糖，长久揣在怀里，糖纸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软软的。山里日子清简贫苦，可婆婆总有法子变出许多山野美味：埋在火塘灰烬里的洋芋，烤得外皮爆开，剥净蘸一点点粗盐，软糯喷香，我一口气能吃下三个；院坝角落那棵橘子树结出青果，果皮青涩发苦，婆婆摘下泡进米汤里封存半月，褪去涩味，酸甜爽口，够我连着吃上好几天。

我最爱跟着叔叔婶婶，去往清泠的山涧采菌。他们蹲在林间，手把手教我分辨菌子，哪一种鲜嫩，采回去炒鸡蛋最是鲜香；哪一种有毒，只能扔进灶膛当作柴火。山风穿过林木，裹着草木与腐叶淡淡的清香，山谷里到处回荡着我们的欢声笑语。那时候村寨吃水艰难，人人背着木背桶，攀登陡峭石阶去往半坡水井取水，石阶陡峻，往上攀爬时，鼻尖几乎要碰到身前的石坎。爷爷从不让我碰沉重的背桶，他佝偻脊背走在前头，井水打湿后背一大片衣衫，却频频回头轻声叮嘱：“你慢慢走，别摔着，水爷爷来背。”

日子像酉水河潺潺流水，静静向前流淌，旧日的村寨早已换了模样。如今站在阳台远眺，村村通的水泥路，如银丝带缠绕在连绵山腰。从前的田地经过统一规划，乡亲们都领到养老金，晚年日子安稳踏实。村寨坡脚下，建起崭新的高中校区，不远处，色彩鲜亮的幼儿园静静伫立，公安局、游乐场所依次落成，几十层的高楼拔地而起。每到夜晚，云鼎大酒店、奥斯卡大酒店的霓虹次第亮起，灯火璀璨，热闹程度胜过早年镇上最繁华的街口。黄金华府、万锦上品的商品房一栋挨着一栋，大型超市一应俱全，生活便利。

东边连通高速出入口，连片花海热烈盛放；一旁厂房、加油站整齐有序。早年村里人翻山挑水，如今轻轻拧开水龙头，清冽的自来水源源不断。乡亲们的日子，蒸蒸日上。

前两年听从普绒糯梯村走出来的晚辈说起，深山里早已铺就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小车可以径直开到老院子晒谷坪。水井旁也接好了自来水管，再也不必背着沉重背桶攀爬陡坡。可我终究，没能再踏上归途。爷爷离世之时，我在外忙于工作，没能赶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婆婆辞世那年，恰逢家中孩子升学，我也没能守在她床前多陪伴几日。那座老院子的木门槛，再也不会有人静静坐着，等候我的归来。

前阵子孙辈围在我身边，好奇地问我，为何常常望着天上云朵发呆。我轻轻抚摸孩子们的头顶，告诉他们，云是世间最自由的，可以翻越高山、跨过大河。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是：我总期盼那片来自普绒糯梯村的云，能替我捎去心底的惦念，捎给长眠地下的爷爷、婆婆。

想告诉他们：当年你们一步步背过的崎岖山路，如今再也不会磨破晚辈的鞋底；当年你们腌在坛中，一心想挑出山售卖的酸菜，现在成了远近闻名的山野风味，顺着快递车，送往全国各地；当年你们护在身后的小孙女，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古稀老人。孙辈常常缠着我，想要尝尝山里的烤红苕，我一遍遍跟孩子们说起往事，说起太爷爷、太奶奶当年，留给我满衣兜的甜。

晚风从窗缝缓缓吹入，天上云朵向着远山继续飘去。我朝着故乡方向，悄悄拭去眼角泪水。云啊，倘若你能飘到普绒糯梯村上空，麻烦替我望一望：老院子屋后那棵板栗树，是否依旧年年挂果？火塘边那把旧竹椅，是否还静静摆在原处？也替我问候叔叔婶婶，告诉他们，我在山下城里一切安好，如今的日子，比当年我们心底期盼的，还要甜上几分。

我本是大山里长出来的娃儿，这片故土，早已刻进骨血，一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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