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凝眸，一念清欢，（续一 少年）

胡波

岁月翻过山一重又一重，当年伏在窗前对着画像发呆的少年，也一步步走进烟火人间。往后的日子，读书、赶路、奔赴一场场未知的前路，行囊里装过书本，装过风尘，也装过数不清的迷茫与辗转。人海来来去去，我也曾试着去接纳旁人的善意，体会寻常人间的相逢别离，只是心底那一处留给旧影的角落，始终安静地空着，不曾被俗世的喧嚣填满。

我渐渐长大，开始懂得画像之外，是一段我无从参与的旧时光。我曾在闲暇时翻找老书，寻访老巷，想要触摸那年代里的烟火，想看看画中人曾见过的风月，走过的长街。我想象她也曾在春日折一枝海棠，在秋夜捧一盏清茶，会为细雨沾衣轻轻蹙眉，会听见檐下风铃时浅浅一笑。她有属于自己的悲欢，自己的前路，而我，只是隔着漫长时光，偶然窥见她一抹温柔眉眼的过客。这份醒悟，没有带来失落，反倒让心底的欢喜多了一层从容。从前是少年炽热的倾心，如今是懂得尊重的远望，不奢求相逢，不妄想交集，只愿她在属于她的岁月里，安稳无虞。

很多个奔波疲惫的夜晚，当周遭归于沉寂，我依旧会想起那幅黑白画像。世间情爱多有牵绊，有争执，有离别，有求而不得的苦楚，可我这份藏在旧影里的心动，自始至终都没有烦恼。它不用回应，不必奔赴，不受世事变迁的磋磨。失意的时候，我想起她沉静柔和的目光，浮躁的心便慢慢安定下来；急躁的时候，忆起她素旗袍下从容温婉的姿态，便学着收敛锋芒，守住内心的平和。她像是心底一处避风的小院，院内槐香不散，清风常驻，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回头一望，便有温柔可依。

也曾有友人听闻这段往事，笑着劝我，不过是一幅旧画，执念太久，未免太过虚幻。我只是淡淡一笑，不曾过多辩解。旁人看见的，只是一张静止的黑白影像，看不见少年时光里，无数个黄昏与夏夜，我在心底编织的温柔梦境。这一份情愫，从来不是对某一个真实的人的执念，而是年少时，对美好、温柔、从容的向往。那幅画像，是载体，是信物，安放了我最干净、毫无杂质的少年心事。

年岁越增，越明白世间大多相逢都是短暂，很多陪伴终究要走向别离。热烈的爱意容易被时光冲淡，朝夕相伴的人也会走散，可这份独属于我的心动，因为从未真正拥有，所以永远不会失去。它停在最好的一刻，定格在光影柔和的瞬间，不会被柴米消磨，不会被矛盾磨损，永远保留初见时的温婉模样。

后来我走过很多老城，踏过青石板巷，看过老院里摇曳的槐枝，听过风铃随风轻响。每一次遇见相似的景致，心底都会轻轻一颤，仿佛与多年前的那个自己重逢。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满心期盼画中人抬眼与我相望，只是静静感念，感念命运安排这样一场特殊的遇见，让懵懂的少年，早早遇见温柔，学会欣赏美好，懂得把一份欢喜妥善珍藏，不扰他人，不困自身。

光阴不停歇，鬓边慢慢添上细碎风尘，看过的风景堆叠成厚厚的回忆。许多年少的执念，都在岁月里慢慢释怀，唯独这帧旧影，依旧妥帖安放于心间。偶尔夜深，重新凝眸，当年怦然心动的感觉不会汹涌翻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暖意，缓缓漫过心头。

原来最好的清欢，未必是相守相伴。有些相逢，只适合遥遥相望，止于欣赏，藏于流年。这幅黑白旧影，承载了我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柔念想，跨越漫漫岁月，陪我走过一程又一程长路。往后余生，人海漂泊，世事浮沉，只要一念想起，心底便有温柔生根，这份独属于我的、隔着时光的欢喜，绵长不息，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