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忆二姐

遥望星空

<p class="ql-block"> 我二姐董香改生于1957年11月29日(农历十月初八)。1992年8月25日,年仅35岁的她因病去世,至今已经离开我们三十四年了。</p><p class="ql-block"> 给二姐看病那年冬天,正遇上一场大雪;一年多后,在她离世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梦见到老家一路被白雪覆盖。因为对雪天格外敏感,每到下雪时,关于二姐的记忆便如雪花般飘落心头。积得久了,思念便越来越深。多年来,我一直想写下这些往事,算是对二姐的一份报答,也借此寄托哀思。</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二姐后排右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 二姐打小就聪颖好学:旁人放下饭碗就往街上跑着玩,她却抱着书蹲在墙根下读书。她生得端庄秀气,说话总是慢声细语,性格文文静静的,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热血沸腾、朝气蓬勃的年代,二姐高中毕业的时候,村里缺老师,校区领导和大队支书头一个就想到了她。起初她教小学,后来村里办起了初中,她又被调去教初中。那时候当民办教师,每月只有十几块钱的生活补助,还要带全科教学。学校就在村北头,是几间旧平房,连院墙都没有,窗户冬天糊着纸挡风,桌椅板凳全靠学生自己带,教室里只有一块刷了黑墨的木板当黑板,粉笔也得掰成两半省着用。</p><p class="ql-block"> 二姐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等到送走最后一个学生,天早就黑透了才往家走。她对每个学生都抱着满满的期盼,讲课时神态里总带着一丝威严,又总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讲解辅导,直到孩子们都学懂学会才罢休。对我这个亲弟弟,她要求就更严格了:班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儿,不管到底是谁对谁错,头一个挨批评的往往就是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二姐第二排右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span>后来二姐成了家,生了三个孩子。她一边守着学校里的几十个学生,一边操持家务、拉扯孩子,还要照顾双方老人。担子那么重,可从没听她叹过气、诉过苦。村里人都说,谁家娶到这样的姑娘,那一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p><p class="ql-block"> 我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二姐休产假,我曾替她代了几个月的课。那时我才真正明白,她站了这么多年讲台,是多么的不容易——可她从没敷衍过一节课。“当老师不能误了人家孩子,这是良心活。”这就是二姐的座右铭。</p><p class="ql-block"> 参军后,我和二姐经常通信。她在信里不断鼓励我,分享我的每一点进步。每次探亲回家,我都先到她家。她见到我高兴得不得了,做我爱吃的面条,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与二姐相差六岁,却很谈得来;别人面前说不出口的心里话,我都愿意跟她说。每次离家,她都送我到村口,站在风里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肯回去。</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末,我从部队转业到邢台,本想以后多让她来城里转转。谁能想到,一九九一年刚过完春节,三十四岁的二姐就查出了乳腺癌晚期。接下来不到两年的时间,我带她四处求医。西医不行就找中医,只要听说哪里有偏方,我就骑自行车去抓药,始终不肯放弃希望。可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头发一把把地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心里急得像火烧。亲戚朋友来看她时,她总是强忍疼痛,脸上还带着微笑。</p> <p class="ql-block"> 为了方便看病,我把自己住的那间旧房腾出来给她住,自己搬到邻居家里凑合。那天晚上下大雪,我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晨想起床,却浑身软得像棉花,扶着墙也站不住。可想到二姐还在等我带她去医院,我强撑着往起爬。刚走出几步,眼前一黑,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在门把手上,当时就流了一脸血。邻居劝我:“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管别人?”我说:“那是我姐,我不管谁管?”身上的疼忍忍就过去了,可看着二姐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心里的煎熬比什么都疼。</p><p class="ql-block"> 经过手术和长时间的化疗放疗,大夫无奈地说:“继续治疗也不会有好转了,回去吧。”听后我感到无比的无助与绝望。二姐回老家后,我整日担忧,吃不下、睡不着,甚至严重影响了我的肠胃。</p><p class="ql-block"> 二姐走的前一晚,我梦见从邢台回老家的路上全是雪,连路都看不清。第二天一早,老家就打来电话——二姐走了。那一刻,我忽然相信亲人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血浓于水,亲情本就是相通的。我赶回老家,眼见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剜心之痛难以言表。我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了一场。</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二姐没有生病,该多好啊。那样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成了一名正式退休教师,安享着幸福的晚年。她或许正看着那些桃李满天下的学生,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p><p class="ql-block"> 可惜,二姐走的太早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回老家,路过二姐家门口,我总是没有再进去过。不是不想去,而是怕进门后看不到她的那种心情,让我难以承受。然而她的样子却依然清清楚楚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她说话的声音,她笑起来的模样,还有她站在讲台上的背影。这一切恍如昨日,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二姐这一辈子太短了。但她把善良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把爱全都留给了家人和孩子。她活得干净,活得实在,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这短暂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现在又下雪了。窗外的雪花一片片飘落,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我坐在窗前,想着二姐,想着过去那些日子,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二姐啊,愿你在天堂平平安安,不再受病痛折磨。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姐姐。 </p><p class="ql-block"> (2026年初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