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

地洼成海

　　女儿从小喜欢小动物。路上遇见流浪猫能蹲那儿看半天，邻居家狗叫一声她能从二十三楼探出头来张望半天。

高考前两个月，她瞒着我们买了一只边牧，寄养在宠物店。

后来，试探着私下跟我协商：高考后带回家。我当然不干，妻子也不同意。家里没多大地方，再养条狗，成什么样子。可那阵子她压力大，睡眠不好，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书也看不进去，眼眶老是红的，白天总打瞌睡。我不忍拂了她的意，松了口。

　　她给狗起名"笨笨"，叫得亲亲热热的，一天到晚笨笨长笨笨短。我那时候就想，这名儿起的，跟叫自家孩子似的，哪像是养俩月就撒手的东西。

后来果然没送走。高考一完，笨笨正式登堂入室。没多久，女儿收拾行李去上大学了。箱子一拉，门一关，走了。

她走那天，笨笨在门口蹲了很久。尾巴垂着，眼睛跟着她的背影，一直转到楼道拐角，看不见了，它才慢慢趴下。

　 从此，笨笨归我了。

妻子当初撂过狠话："我把它送人。"可真到了跟前，她比谁都心软。笨笨一蹭她的腿，她嘴上骂着"小东西"，手已经伸过去摸它脑袋了。如今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找笨笨，嘴里喊着名字，鞋都忘了脱。

我每天负责喂食、铲屎、遛弯。笨笨是个热情的家伙，门一开，它整个身子扑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你身上，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你推开它，它退半步，又凑上来，非得把脸往你手心里拱。

　　出了门，笨笨就变了条狗——撒了欢地跑，追蝴蝶，闻草地，见着别的狗远远地就冲过去打招呼。叫它回家，它假装没听见。你得追。它跑，但不真跑远，边跑边回头看你，眼睛亮亮的，尾巴翘着，像在说：来呀，你追不上我。 追上好大一会儿，终于堵到它。奇怪的是，一旦被你抓住项圈，它立刻老实了。不挣，不扯，乖乖跟着你走，像知道自己闯了祸的小孩。

进了门，它不闹了。趴在地上，抬起头，盯着你的脸看。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什么都没藏，全是失落。你叫它，它不动。你走过去摸它，它才慢慢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叹一口只有你能听懂的气。

就像天真的孩童，被从游乐园拽回家，满心不甘，却又拿你没办法。

我有时候蹲下来，跟它对视一会儿。它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问：明天还能出去吗？

我点点头。它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