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可以“查”的修身心法——读〈近思录〉选读

李海泉

作者：李海泉

　　南宋淳熙二年夏天，吕祖谦从浙江东阳赶到福建建阳，在寒泉精舍住了下来。他和朱熹一起读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的书，读着读着，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感受：这四位北宋大儒讲得“广大宏博，若无津涯”，道理太深太广，初学者站在岸边，不知道从哪里下水。

于是他们做了一件事：从四人的著作里，一条一条挑，挑了622条，按一个次序编排起来，编成14卷，取名《近思录》。“近思”两个字出自《论语》“切问而近思”，意思是别一上来就谈天说地，从身边切近的事开始想，从日用常事入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这部书后来被人称为“圣学之阶梯”。朱熹自己说得更直白：《四书》是《六经》的阶梯，《近思录》是《四书》的阶梯。它不是让你仰望的，是让你踩的。

一、它不是一本书，是一张修身的地图

《近思录》最特别的地方，在它的编排。

朱熹和吕祖谦没有把622条语录随手堆在一起，而是用14卷搭了一个骨架，从道体开始，经过为学、致知、存养、克己，走到家道、出处、治体、制度、政事，最后落在警戒、异端、圣贤。有学者说，这14卷和《大学》“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互相发明，是《大学》之外另一套“为学成圣的蓝图”。

换句话说，你遇到修身哪个层面的问题，就可以翻到哪一卷去查。心里乱，翻“存养”；管不住自己，翻“克己”；不知道怎么读书，翻“为学”；家里处不好，翻“家道”；出来做事不知道怎么拿捏进退，翻“出处”。它不是让你从头读到尾的，它是让你在某个卡住的地方，找到那几个人当年是怎么说的。

这就是“字典”的意思。不是查字义，是查人该怎么活。

二、根在“道体”，修在“为学、致知、存养、克己”

《近思录》第一卷叫“道体”，讲的是理学的哲学根据：世界从哪里来，人性为什么本善，天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一卷放在最前面，是要你先认一个根：你修的这条路，底下是有东西托着的，不是悬空的。

但根认完了，功夫要落在自己身上。卷二到卷五，是全书的修己段落。

“为学”卷里，周敦颐说了一句极朴素的话：“圣希天，贤希圣，士希贤”。圣人向着天，贤人向着圣人，读书人向着贤人。你不用一上来就成圣，你向着那个方向走就行。同卷里还有一句，几乎可以当作全部修身的口诀：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涵养要用“敬”，进学要在“致知”。程朱一脉的功夫，被这十二个字收尽了。“敬”是心里常存着一种不放肆、不散漫的状态；“致知”是往事物上去穷究那个理。一个管住心，一个打开眼，两头都不能偏。

“致知”卷讲格物穷理。不是让你把天下万物一件一件都格遍，是让你在每一件事上把那个“为什么”想透。张载有四句话也收在这一卷里，后来成了无数中国读书人的座右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放在“致知”卷，意思很深：你的“知”不只是为自己明白，是为天地、为生民、为那条断了的线、为以后的日子。一个人读书读到心里装着这四件事，他的“知”就不是小知了。

“存养”和“克己”两卷，一个讲怎么把心养住，一个讲怎么把私欲克掉。养和克，是一件事的两面。养不住，克不掉；克不掉，也养不住。

三、从“家道”到“政事”，修出去才是真修

《近思录》如果只停在“克己”，它就只是一本修养手册。但它从卷六开始，把镜头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家道”讲怎么齐家，“出处”讲出来做事还是退回去守，“治体”“制度”“政事”讲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和操作。这个次第，就是《大学》的次第：修己不是终点，修己是为了及物。你在自己身上练出来的敬、养出来的知、克掉的私，到了家里、到了事上、到了位置上，要能用得出来。用不出来，前面的功夫就是半截的。

最后三卷——警戒、异端、圣贤——像三道闸门。“警戒”是告诉你哪些坑不能踩，“异端”是告诉你哪些路看着像正路其实是岔路，“圣贤”是给你看终点站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有始有终，有路有标，有禁有归。

四、当字典用，别当经读

《近思录》最好的读法，不是从头到尾啃。你心里散乱的时候，翻“存养”。你管不住脾气的时候，翻“克己”。你读书读不进去的时候，翻“为学”，看看程颐怎么说“莫说道将第一等让与别人，且做第二等。才如此说，便是自弃”。你跟家里人处得别扭的时候，翻“家道”。你在单位里不知道该进该退的时候，翻“出处”。

622条，每一条都不长，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处境里的一句话。 你今天遇上哪个处境，就去查那一条。查到了，想一想，做一做。明天换一个处境，再查一条。

朱熹编这部书的时候，想的是那些“穷乡晚进、有志于学而无明师良友”的人。没有老师手把手教，没有朋友在旁边提醒，怎么办？给你一部可以随时翻、随时查的东西放在手边。你翻到的那一条，就是那个北宋的先生隔着时空跟你说的一句话。

写在最后：

《近思录》不是一部让你“读完”的书，是一部让你“用旧”的书。

道体是根，为学、致知、存养、克己是修身的四条腿，家道、出处、治体、政事是把修身推出去的路，警戒、异端、圣贤是路上的标和归处。一整套修身的次第，被622条语录填满了，每一条都可以在你卡住的那个地方，给你一个可以下手做起的动作。

朱熹说它是“入德之门户”。门户不是让人站在门口赞叹的，门户是让人走进去的。

把它放在手边。遇到什么事，翻到哪一卷，查哪一条。查到了，就照着做一做。做久了，那些北宋先生说的话，就不再是纸上的话，是你自己活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