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李海泉</p> <p class="ql-block"> 《颜氏家训》不是一本教人“听话”的书。它是一个在乱世里活过五朝的老人,把自己摔过的跤、见过的灭门与崛起,一句一句拆开,讲给子孙听。</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一生历经南梁、西魏、北齐、北周、隋五个王朝。他亲眼看着无数高门大族在离乱中“兀若枯木,泊若穷流”,也亲眼看着一些寒门子弟因为“能守一职”而“触地而安”。所以他写这本书,不是在书斋里做学问,是在给一个家族留活路。</p><p class="ql-block"> 读《颜氏家训》不必贪全。勉学、教子、涉务三篇读通了,一个普通人家怎么靠读书立身、怎么靠家教传家、怎么靠务实保命,脉络就清楚了。</p><p class="ql-block">一、勉学:读书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自资”</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讲读书,第一句话就把门槛拆了:“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连圣王都勤学,何况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但《勉学》最扎人的地方,不是劝人苦读,而是把读书的目的掰开了。他说,读书首先是为了“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父亲兄长靠不了一辈子,家乡国家保不了一辈子,一旦流离失所,你得自己有本事。积财千万,不如一门手艺在身;而最容易学、最可贵的手艺,就是读书。</p><p class="ql-block"> 这话写在南北朝乱世,字字都是血。梁朝全盛时的贵游子弟,“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望若神仙,可离乱之后,“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像枯木一样倒在沟壑里。反过来,“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读书在这个意义上,不是风雅,是保命。</p><p class="ql-block"> 惜时的道理也在这里。颜之推说“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小时候学,像日出之光;老了学,像拿着蜡烛走夜路,也比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强。这话给了所有“来不及”的人一个台阶:什么时候开始,都比不开始强。</p><p class="ql-block"> 他还补了一刀:有些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别人恨他像恨仇敌。这样以学自损,不如不学。读书读出处处高人一等的心,那书就白读了。</p><p class="ql-block">二、教子:严慈之间,差一步就是祸</p><p class="ql-block"> 《教子》篇开宗明义:“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绝大多数人都是“中庸之人”,不教就不知道。所以教,是每个家庭躲不掉的事。</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讲教子,核心在时机和分寸。时机上,他主张“当及婴稚”——孩子刚能“识人颜色,知人喜怒”的时候就要教,“使为则为,使止则止”。等到“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打到死也立不起威。俗谚说“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说的就是这个理。</p><p class="ql-block"> 分寸上,他说了一句极要紧的话:“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父子之间要有威严,但不能亲昵到没大没小;骨肉之间要有爱,但不能简慢到没了礼数。</p><p class="ql-block"> 他还点破了一种最常见的“不教”:“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世上很多人不是不爱孩子,是“无教而有爱”。该告诫的反而奖励,该批评的反而嬉笑。孩子骄慢成了习惯,再想管,管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他举了两个反例。一个是梁元帝时的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一言之是遍于行路,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结果孩子长大后“暴慢日滋”,最终因为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宠到把过错藏起来等他自己改,等来的不是改,是祸。另一个是齐朝士大夫,得意洋洋地教十七岁的儿子学鲜卑语、弹琵琶,用来“伏事公卿”。颜之推“俯而不答”。教孩子取悦权势,不如教他做一个有根的人。</p><p class="ql-block">三、涉务:高谈阔论的人,养不活一个家</p><p class="ql-block"> 《涉务》篇不太被大众提起,但它可能是对今天最“止痛”的一篇。</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开篇就说:“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一个人活在世上,贵在对别人、对事情有益处。光是高谈阔论,白拿俸禄占位子,不叫本事。</p><p class="ql-block"> 他批判梁朝士大夫“出则车舆,入则扶侍”,九世不耕,完全脱离实务。建康令王复,一辈子没见过马,看见马又嘶又跳,吓得对左右说:“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一个管地方的人,连马都认成虎,这种人谈什么治理?</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给出的标准极朴素:“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把一件事的窍门弄明白,能守住一个职位、做好一份本分,就无愧了。不要求你通天通地,要求你手上有一件拿得起来的事。</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持家”的底子。一个家能撑住,靠的不是出一个高谈阔论的天才,是靠每个人都有一件能守住的事。读书读到最后,如果读得“射既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农工商贾一样不会,饱食醉酒混日子,那读书就读成了空壳。颜之推的意思很直白:读书是为了让你更有用,不是让你更有借口没用。</p><p class="ql-block">写在最后:</p><p class="ql-block"> 颜之推在书里说过一句话,可以作为《颜氏家训》全部选读的落点:“夫学者所以求益耳。”学习是为了求益,为了让自己多一点东西,不是多一点架子。</p><p class="ql-block"> 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谁都不在的时候,你还能靠自己站住。教子,是为了在他还听得进去的时候,把边界和骨头给他。持家,是把“施而不奢,俭而不吝”的分寸活成日常。惜时,是认下“秉烛夜行也比闭眼强”这句话,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涉务,是手上永远有一件拿得起来、对别人有用的事。</p><p class="ql-block"> 《颜氏家训》好就好在,它不是一个成功者写的。它是一个见过太多失败的人写的。他告诉你别信那些虚的,别把孩子宠废了,别读了一肚子书手上一件事不会,别等到流离失所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千年过去了,这些话之所以还站得住,不是因为它们是“古训”,是因为它们说的,到今天还是过日子最硬的那层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