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读《了凡四训》

李海泉

作者：李海泉

　　万历年间，江南有个读书人叫袁黄，字坤仪，后来改号了凡。他年轻时遇到一位姓孔的算命先生，这位先生给他算了一生的命：哪年考秀才，哪年补廪，哪年当贡生，哪年做官，做几年，俸禄多少，五十三岁那年八月十四日丑时寿终正寝，膝下无子。算得清清楚楚，后来一一应验，连补廪时领到的米粮数字都不差。

于是袁了凡信了。他信了命是定好的，信了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那个圈子。他变得心如止水，不再有什么念想。

直到他遇见云谷禅师。禅师见他静坐三天不起一个妄念，以为他修为极高，一问才知道，他是被命运算死了心。禅师笑了，说了一句话，把袁了凡后半辈子翻了过来：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命是自己造的，福是自己求的。就这么八个字，袁了凡回去之后，改号“了凡”——了却凡夫之见。后来他考中了进士，生了儿子，活到了七十四岁，写下四篇家训留给儿子，就是《了凡四训》。

这部书分四篇：立命之学、改过之法、积善之方、谦德之效。说的是一个道理：命运到底能不能改？能。怎么改？从心上去改，从过错上去改，从善行上去改，从谦德上去改。

一、立命之学：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了凡四训》第一篇，叫“立命之学”。袁了凡先把自己被算定的命写出来，再把改命的过程写出来，然后告诉儿子：

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说祸福是自己求来的，这是圣贤的话；说祸福是上天注定的，那是世俗的论调。这话把整部书的底子亮出来了——他不跟你讨论命有没有，他说命是有的，但命是可以改的。定的是过去，改的是当下。

云谷禅师教他的方法很具体：

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

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把从前那些考不中、不生子的命数，统统改刷掉。一定要积德，一定要包容，一定要和爱，一定要爱惜精神。从前种种，就像昨天已经死了；从后种种，就像今天刚刚出生。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这话说得极重。它不是让你忘掉过去，是让你把过去那个“我”放下，重新活一个人出来。袁了凡把自己从“信命”里拔出来，靠的就是这个“昨日死、今日生”的决心。

他还说了一句极实在的话：

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搁一生。

天下聪明人不少，为什么德行不修、事业不广？就两个原因——“因循”二字，拖拖拉拉，得过且过，一辈子就过去了。这话今天读来，扎心得很。多少人不就是被“明天再说”四个字耽误了一辈子？

立命之学，说到底就一句话：你信什么，你就活成什么。你信命是定的，你就活成定命的样子；你信命是自己造的，你就活成自己造命的样子。

二、改过之法：发耻心，发畏心，发勇心

第二篇“改过之法”，是全书最见功夫的部分。袁了凡说，改过要发三心：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

第一要发羞耻心。想想古圣先贤，跟我一样都是人，他们为什么能百世为师？我为什么一事无成？沉溺在世俗情欲里，偷偷做不义的事，以为别人不知道，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天天沦落到禽兽的地步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

第二要发敬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你的过错虽然藏在隐蔽处，天地鬼神都看着呢。

第三，要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

第三要发勇心。人不改过，多半是拖着、缩着。要奋然振作，不迟疑，不等待。小的过错像肉里扎了刺，赶紧挑出来；大的过错像毒蛇咬了手指，赶紧斩断，不能有丝毫犹豫。

三心发完，还有三层改法：

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

从事上改，是就事论事，这件事错了，下次不做。从理上改，是想明白道理，知道为什么错，从根上明白。从心上改，是念头一动就知道对不对，好的念头留着，坏的念头一冒头就掐掉。

袁了凡最看重的是从心上改。他说：

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

过错有千种万种，都是从心里造出来的。我心不动，过错从哪生？这话跟王阳明的路子是一个路子——心是根，事是枝。根上干净了，枝上自然不歪。

三、积善之方：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

第三篇“积善之方”，是全书最细的部分。袁了凡先讲了十个行善改命的故事，然后一条一条辨析“什么是真善”。

他说，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他一条一条讲：

有益于人，是善；有益于己，是恶。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

对别人有好处，是善；只对自己有好处，是恶。对别人有好处，哪怕你打他骂他，都是善；只对自己有好处，哪怕你恭敬他礼让他，都是恶。这话说得极狠，可你细想，它把“善”从表面动作里拔出来了——善不在你做了什么动作，在你那个动作到底为谁。

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

行善，利人的是公，公就是真；利己的是私，私就是假。

他还讲“阴善”和“阳善”：

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名。

偷偷做的好事，天会报你；大张旗鼓做的好事，你享了名声，也就报了。这话让人心里一凛——你做了好事到处说，那好事已经兑成名声了，别指望还有别的。

最要紧的是这一则：

又为善而心不着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着于善，虽终身勤励，止于半善而已。

行善而心里不惦记着“我在行善”，那随做什么都圆满。心里惦记着“我在行善”，哪怕一辈子勤勉，也只到半善。这话跟《朱子家训》里“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是一个意思，可袁了凡说得更透——你心里挂着“善”这个字，善就不纯了。

积善之方，说到底不是让你去做多大的事，是让你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问一句：我这是为谁？

四、谦德之效：惟谦受福

第四篇“谦德之效”最短，可袁了凡把它放在最后，有他的道理。他说：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

《易经》说：天道减损满盈的、增益谦虚的，地道改变满盈的、流注谦虚的，鬼神祸害满盈的、福佑谦虚的，人道厌恶满盈的、喜好谦虚的。所以谦这一卦，六爻都是吉的。

他讲了几个故事，都是本来该考不中的人，因为一场谦虚，考中了。然后总结：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

举头三尺有神明，趋吉避凶，全在自己。存心制行，别得罪天地鬼神，虚心屈己，让天地鬼神时时怜惜你，这才是受福的根基。

彼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受用。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福也。

那些气焰嚣张的人，一定不是大器，就算发达了也受用不了。稍有见识的人，一定不忍心把自己心量弄窄了，把福气挡在外面。

谦德之效，说到底就一句：福气来了，你得有那个心量接得住。心量窄的人，福来了也兜不住，兜着兜着就洒了。

写在最后：

《了凡四训》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它讲了多少道理，在它是一个人的亲历。袁了凡不是坐在书斋里写“命运可以改变”的，他是被算定了命，信了命，然后一步步把命改过来的人。他写这部书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活成了证据。

立命，是信自己能改。改过，是看见自己哪里错了，当下就改。积善，是做每件事的时候问一句为谁。谦德，是福来了心量接得住。

这四样，环环相扣。你不立命，就不肯改过；你不改过，积的善也是半善；你不积善，谦德就是空客气；你不谦，福来了也留不住。

袁了凡在结尾说：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

每天要知道自己哪里不对，每天要改。一天不知道哪里不对，这一天就安于“我什么都对”；一天没有过可改，这一天就没有进步。

这话说得平常，可你细想，一个人要是真能做到“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改不了的？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这八个字，袁了凡用一辈子证出来了。他把它留给儿子，也留给三百年后的我们。

中年读《了凡四训》，读的不是鸡汤，是一个过来人的账本——他把自己的命一笔一笔算给你看，然后告诉你：这笔账，你自己也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