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盅茶，让我记了这些年

夷陵居士

《红楼梦》栊翠庵品茶一回里，妙玉调笑宝玉道：“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这话说得刻薄，却也多了几分俏皮。

我平日用茶，常常咕咚咕咚的，就是一大杯。照妙玉这么说，我便成了什么？

茶的好处，我未尝不知。只是平日忙于俗务，口渴时但求一饮，哪里还顾得上一盅盅地“品”？茶之为物，在我这里，多半时候竟与白开水相去不远，不过是多点颜色、多点香气罢了。

我学着品茶，是在重庆读书时，距今已四十多年了。那地方山高路陡，雾气重，茶馆多得很。记得每逢考试结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要约上三两个同学，到学校附近的茶馆里，泡一盅茶水，“风雅”一番。

茶馆里竹椅矮桌，人声嘈杂。堂倌提着长嘴铜壶，远远一注，水落碗中，茶叶便翻腾起来。我们围在一桌，谈考试，聊些不着边际的闲话。茶水一碗一碗地续，瓜子亦一颗一颗地嗑。

现在想来，那还不是“品”，多半为着解渴。若说风雅，也只是我们借个名目，寻一点紧张后的清闲。

真正品过一回茶，是多年前在同乡徐老家中。徐老退休后，别无他好，终日只是饮茶。他有一套精致茶具：一只紫砂茶盘，一把小紫砂壶，四个小茶盅。桌边还摆放着小茶秤和茶匙。

沏茶时，他先置一只小茶滤于壶口上，大小正合壶口。用茶秤称一撮茶叶，投入其中，再将滚水冲入壶内。焖一会儿，茶味浸出，便可斟饮；而茶叶始终留在滤中。

徐老沏茶时，慢条斯理，仿佛时光在他手边也慢了下来。他斟茶只斟半盅，双手递给我，说：“请慢用。”我知道这是件雅事，便也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捧过盅子，呷一口。茶味清而淡，香却不薄。然只饮半盅，意犹未足。

我心里暗想：照这种品法，从日出到日落，只怕也不会尽兴。可看徐老神色安然，一边饮茶，一边谈些旧事。我又觉得这半盅茶里，似乎藏着许多道理。

如今退休了，我仍改不了饮茶的粗鄙。有时出门带只水杯，茶叶抓一把，开水冲得满满的。渴了，仰起脖子便饮。痛快是痛快，只是有时，喝着喝着，便会想起当年徐老斟的那半盅茶——量虽少，却让我记忆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