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为墨 向死而歌 ——读啸大江《把酒酹黄河赋诗表哀情》

薛玉堆

以血为墨 向死而歌

——读啸大江《把酒酹黄河赋诗表哀情》

□薛玉堆　文

2026年9月29日，兰州，清晨六点。一条微信推过来：老同学柳春彦前一天下午四时在武汉走了。他把当时的反应一字不落地记下——“晴天一声霹雳，电击了我的身心——震惊！惊呆！”约莫过了半小时，人才缓过神来。他随即给同窗捎话，苏国安上午十时从庄浪上车往武汉赶，替散在外地的几位老友送最后一程；他自己走不开身，便在家推开北窗，朝着黄河洒下三杯酒，点了三支烟，默默祷告、默哀、鞠躬。这篇《把酒酹黄河赋诗表哀情》就是这么来的。

题目上那个“把酒酹黄河”，出处正是这三杯酒。人既然到不了灵前，索性把酒祭给穿城而过的黄河，权当替自己走了一趟武汉。一篇文章的分量，往往就藏在由头里，这话不虚。它不是谁坐在书桌前“做”出来的文字，是噩耗顶到嗓子眼，不说出来憋不住，才落成这一篇。

中国的祭悼文字，自有一条脉络可寻。韩愈《祭十二郎文》、袁枚《祭妹文》，靠的从来不是辞采，是那一股“不能已于言”的劲头。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里说得直白：“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拿这把尺子量眼前这篇东西，结论并不复杂：典型的“为情者”之作。火气足，毛边多，成色也足。情真是它的底气；文法上那点未到之处，后头捎带一句便罢。

一、三件小事，撑起半生交情

这篇文章能站住，靠三处“最难忘”。1973年，庄浪一中按会考名次分班，作者进高一一班，柳君进高一二班，此前两人并不相识。一个周末，柳君约他吃饭。他本没好意思去，架不住对方诚意，加上自己实在断了粮，就去了。推门一看，一锅玉米面旦旦早已做好，热气腾腾——“那是我在高中吃得最香最饱的一顿饭”。多年后回头看，才慢慢咂摸出这顿饭的底细：柳君是冲着这个“会考第一名的寒门学子”来的。一碗粗粮底下，压着两个贫寒少年彼此认领的那点心意，比什么“高山流水”的形容都实在。

第二处是1974年毕业。作者衣不暖、食不饱、身无分文，柳君牵头，从新华书店买回十套大红纸四扇屏，请孙桂舫先生书写，分送给班上十位农村同学。屏上写的是保尔·柯察金那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第三处到了1975年，作者回乡务农，寒冬腊月家里断了粮。柳君不知从哪儿得了信，传话把几位日子稍宽裕的同学叫到一起，凑了粮食、杂面和馍馍送到门上。事情都不大，一件一件，全是雪中送炭。

柳君是庄浪南坪刘窑村柳树湾人。1974年高中毕业后，先后在玉门、哈密、鄯善的油田上做事，退休后辗转西安、武汉。从柳树湾到玉门，到哈密，再到长江边上，这条线拉得很长，长到两个老同学见一面都不容易，却始终没有断。诗里那句“君在一九九六年，探亲访友回故园”，记的正是他从西北回来探亲的一趟。人走了这么远，情义却没走散：四扇屏是他牵头买的，粮食是他传话凑的，断粮的同学家是他找上门的。事情都不大，件件要有人肯操心。

晚年的他被肺心病拖着，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时常住院调治，在家不离吸氧。就是这样，仍旧每日读书习字、和诗问候。病到这个份上还惦记着给同学回诗，不是客套，是把情义当日子过。两人1973年在庄浪一中定交，算到他离世，整整五十三年。五十三年里世事翻了几番，那锅玉米面旦旦的热气一直没散。这样一个人走了，难怪同窗们“哭倒了紫荆山”。那哭声里除了哀，还有更沉的东西：把同学当兄弟看待的人，走了。五十三年不算短，短的是这样待你的人，一辈子也遇不上几个。

悲剧的分量怎么来？向来是先把有价值的东西写足，再让你看它碎掉。作者未必读过这条道理，可他懂另一条更实在的：不空写哀，只实写恩。哀从恩里长出来，情靠事堆起来。《文心雕龙》讲哀吊，要的是“情往会悲，文来引泣”。玉米面旦旦的热气、四扇屏上的赠言、送到门上的粮食，写得越具体，后头那一哭就越站得住。这是全篇的底子，也是它最动人的所在。

二、走的还是祭文的老路  

文章的路数，走的是祭文的正门：闻讣、撰联、追叙、成诗、飨祭，一步不乱。末尾“呜呼！尚飨！鞠躬！”三叠短句，接着韩愈《祭十二郎文》“呜呼哀哉，尚飨”的调子，把翻涌的情绪重新收进仪礼的框子里。作者心里有一把祭祀的尺，知道情再大也得有个收束的地方。仪礼看着像形式束缚，其实是给奔涌的悲情搭起一道堤，让它不至于决口漫堤。

更见心思的是那副挽联。上联“甘肃新疆陕西湖北，四省有声响”起头，下联以“贫贱患难莫逆知音，一生能共鸣”相对，同学之义、半生漂泊都收在里面，末了落到“罗汉菩萨迎君极乐世界”“文昌魁星请您金玉宝殿”上。作者在解说里交代了两处来路：元稹悼亡，“乐天梦微之，同游携手”；杜甫怀人，“诗圣梦诗仙，泣血吞声”。他又明引了白居易“夜来携手梦同游”和杜甫“死别已吞声”。人刚走了两天，他还记得这些句子，肯把来路一条条说清，可见平日读书是真读进了心里。

上联追柳君一生的行迹与身后哀荣，下联追两人从定交到诀别的情分。作者点出，“琴台”指汉阳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相遇的故地——他是把同学之谊摆在了“知音”的位置上。柳君最后落脚武汉，两人也在那里话过当年，用这一典，地理与情分都扣住了。把同学称作知音，在中国人的语汇里很重，重到近乎僭越。可他们五十三年，当得起。这不是掉书袋。悼亡从来不是一件孤零零的私事，生者要给死者招魂，手里就得有经典的声音可用。元稹悼韦丛、杜甫梦李白，正是作者给自己定下的两个坐标——他把一己之丧，嵌进了中国文学“以梦写悼”的老谱系里。这一步走得对。私人的悲伤一旦接上千年回声，便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哭泣。作者未必想着要接续传统，凭一股真情，自然而然就走到了这条路上。

三、散文由着性子写，诗一年一年排

这篇东西最别致的设计，在于散文与九首悼诗彼此作伴。散文部分是回溯的、散点的时间。一场一幕，跳着走，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像哀恸里真实的失序。九首诗却另成一条线：从“每忆五十三年前，风华正茂拜桃园”起，经“记得正月春光好，弟兄聚首柳树湾”“君在一九九六年，探亲访友回故园”，到“秋高气爽十载前，我俩武汉话当年”，再到“二零二三年八月，弟兄四人把君看”“病重卧床难起身，告辞无语泪潸然”。由聚到散、由盛而衰，一条弧线清清楚楚。散文这边乱着写，诗那边规规矩矩排着年份。一个放，一个收；哭归哭，祭归祭。结构本身，就把从悲痛到超度的过程走了一遍。

九首里最重的一笔，落在“二零二三年八月，弟兄四人把君看”。四人远道探病，柳君重病卧床，起不来身，临别“无语”，只有泪。这一句把前头所有的暖，一下推到了尽头；再往后，就只剩“同学九人共悲伤”。“无语”二字尤其见分量——见了面反倒说不出话，该说的在这五十三年里都说过了，剩下的只有看着对方，看着病床。诗歌这条线到这里收了束，作者自己也没了词。

九首里最见功夫的，则是“长江汉江踏浪行，黄鹤楼上看晴川”。“晴川”二字暗用崔颢“晴川历历汉阳树”，把武汉的地理坐标与唐诗意象叠在一处，一场寻常重游便有了纵深。这样的句子通篇不多，却足以说明作者不是没有诗心，只是平常不大肯在这上头使劲。把九首里的年份排一排：桃园定交、正月聚首柳树湾、一九九六年回故园、十载前武汉话当年，直到二零二三年八月四人探病——这不是九首诗，是两个人的编年史，一年一年记下来，谁也没落下。

四、话是直的，情是真的

语言是直的。九首诗是七言古风，不讲近体律绝，平仄押韵都宽——哀痛写急了，谁还顾得上检韵，不必苛责。“汤面干面不限量，人均八碗吃得欢”这类句子好处是直，能闻见人气：一桌人围着吃面，四个老同学到了床前反倒说不出话，都在里头。雅如“黄鹤楼上看晴川”，白如“人均八碗吃得欢”，同在一篇里，恰是真实的说话样子。

五、一个人的哀，一群人的念 

说到底，这篇文章好在“真”。作者写它，不单是为了哭。从“震惊！惊呆！”的失序起笔，到撰联、追叙、成诗，最后落在“祭文焚化随风去，玉壶冰心君知道”——他把难以承受的哀痛，一点一点交给了天地，交给可以随风寄往彼岸的文字。哀悼走到这里，总算同自己和解了一回。海德格尔讲“向死而生”，说的是人只有直面死亡，才能从麻木里醒过来。作者念着柳君的“不坠青云之志”，其实也在替活人立个样子。最能说明这点的，还是那方四扇屏——保尔说，回首往事时“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作者为亡友写下的这些字，恰恰是在替他把这句“不悔”再兑现一遍。悼亡至此，已经超出一己之私。

孔子说“诗可以群，可以怨”。这篇文章，一头是个人的哀，一头是同学、兄弟之谊的聚拢，两头都占住了。苏国安从庄浪上车赶往武汉，散在各地的老友各自举杯，“同学九人共悲伤”，紫荆山下哭声一片。一个人的离世，把五十三年前那个班级重新聚齐了一回，只是这一次聚在泪里。祭文焚化，随风而去，活着的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日子，可那顿饭、那十套四扇屏、那袋粮食，会因为这篇文章再被记起一次。私人的哀痛写出来，便是共同的记忆。

眼下的文字，讲究包装的多，肯从生活的粗粝处、从生离死别的实感里长出来的少。这篇东西带着毛边，可它的情是满的，也是真的。三杯酒洒在兰州的窗前，心却飞到武汉的灵前，这一趟他算是替自己走到了。

真正要盼的，是把这腔热血再过一道火：佛典、物理、唐诗熔成一炉，口语的直换成诗语的凝，每一处引文、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它悼的那份情。情已经有了，欠的只是把情安顿得更妥帖的那点分寸。到那时候，这篇文章不单可慰逝者于九泉，也能在当代的私人悼亡书写里，稳稳占住一席慷慨悲凉之地。

2026年10月11日第七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