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蕃薯粉

至乐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还是读初中和高中的事。</p><p class="ql-block">初中学校在乡政府所在地,离家五公里山路,回家得爬山。住校,吃住在学校,学校只提供蒸饭蒸菜,不卖饭菜,食材都要自带。每个星期日下午赴校,挑上柴、米、菜,走一个多钟头山路到学校。同村一道走的,起先是三个,后来两个,最后剩我和国庆。国庆那名字满地都是,可我们村那个国庆就一个,性子急,走路快,挑着担子还总回头催我。高中在二十多公里外,路更远,可挑的还是那几样:柴、米、菜。搪瓷杯里蒸的,还是咸菜、干菜,偶尔一包蕃薯淀粉。</p><p class="ql-block">米多半是去粮站买的,五斤,吃六天。斤两掐得死:早中晚各三两,六天算下来得五斤四两,不够的那四两,就得自己想办法——要么早饭蒸二两米的粥,要么从家里带些玉米粒,掺着蒸了当主食。菜一般都是咸菜、干菜。咸菜家中干炒一下,带到学校食堂蒸一下;干菜更简单,放干菜,放冷水,蒸了就成。有时候,会带一点蕃薯淀粉,那是开荤。</p><p class="ql-block">蒸蕃薯粉是个技术活。</p><p class="ql-block">起初我们都不懂,按着泡干菜的路子来:淀粉放进搪瓷杯,抓一把干菜丢进去,兑上水,筷子搅两圈,盖上盖子送进蒸笼。蒸出来的东西,上面一层稀糊糊,底下是硬邦邦的生粉疙瘩,一咬一嘴白浆。夹生的。倒掉又不舍得,硬着头皮吃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石头。国庆头几回蒸出来夹生,气得拿筷子戳杯底,梆梆响,嘴里骂一句“鬼东西”。</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人琢磨,是不是顺序不对?那就换:先放干菜,再撒淀粉,最后倒水,搅拌。蒸出来,还是一样——夹生。粉是粉,水是水,各过各的。</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有人狠了心,干脆不搅了:淀粉、干菜、水,依次码进去,筷子往杯沿一磕,直接送蒸。这回倒是全熟了,可蒸出来分了层,干菜浮在上头,黑压压一片,淀粉沉在底下,凝成一块灰白的胶。两层皮,吃的时候得用筷子撬开,先嚼干菜,再啃粉块,嘴里各是各的滋味,谁也不搭谁。不好吃。</p><p class="ql-block">最后不晓得是谁开了窍——大概是被夹生饭逼急了的人,脑子格外灵光。试着调了个个儿:干菜垫底,淀粉铺在上头,兑水,不搅。蒸笼里汽一上来,淀粉慢慢糊化,往下渗,渗进干菜的缝隙里,干菜的咸味和香气往上冒,钻到淀粉里头去。出锅的时候,一整杯倒扣出来,干菜托着粉,粉裹着干菜,油亮亮,颤巍巍,像一块嵌了碎菜叶的灰玛瑙。筷子一夹,整块连着走,滑溜溜地往嘴里送,又糯又韧,咸香里带着一丝淀粉的甜。我们管那个叫“蕃薯粉蒸干菜”,其实干菜只是个药引子,主味还是那口滑。</p><p class="ql-block">这法子后来带到高中,二十多公里外的学校,照样好用。国庆也学会了,不戳了,安安静静等汽上来。干菜蒸蕃薯粉这碗“高档菜”,一直陪我走完初中和高中。</p><p class="ql-block">后来高中毕业,各奔东西,就再没跟国庆一道蒸过蕃薯粉了。</p><p class="ql-block">我后来跟老婆聊起这事。老婆跟我同岁,读的是另一个乡的学校,也住校。她说她们那时候也蒸淀粉,可谁也没琢磨出来这个法子,蒸出来总归是夹生的。有一次蒸得特别失败,杯底结了块硬板一样的生粉,拿筷子戳得梆梆响,气得她跟同宿舍的女生说,再也不蒸这鬼东西了。</p><p class="ql-block">我跟她说:你先放干菜,再放淀粉,不搅。</p><p class="ql-block">她愣了半天,说:“这样能熟?”</p><p class="ql-block">“能熟。干菜在底下垫着,粉不粘杯底,汽从下往上走,匀得很。”</p><p class="ql-block">她叹一口气,说:“那时候要是有人告诉我们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过去了。搪瓷杯换成了不锈钢饭盒,柴火灶换成了电蒸锅,粮站早没了,学校食堂什么菜都卖,连玉米粒饭都成了健康食品店里的稀罕货。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见外面刮风,还会想起那时候——星期日下午,挑着担子走在山路上,一头是柴,一头是米和菜,扁担吱呀吱呀响,前面同学的手电筒一晃一晃,照见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p><p class="ql-block">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是把米淘了,菜搁进搪瓷杯,然后排队往蒸笼里塞。蒸笼是竹篾编的,好几层,高高的,汽一上来,篾缝里往外滋白汽,全校几百号人的杯子挤挤挨挨,你挨着我,我压着你。满食堂都是各种咸菜干菜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香,但闻着让人饿。</p><p class="ql-block">偶尔有人杯里蒸的是蕃薯粉,那就会多瞟两眼,心里嘀咕一句:今朝开荤了嘛。</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那点蕃薯粉到底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在那个连油星子都要数着吃的年纪,一勺淀粉能蒸出一杯滑润,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p><p class="ql-block">老婆有时候蒸菜,看到厨房里的淀粉罐子,还会说一句:“你们那时候那个人真聪明。”她始终没记住那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法子。我也不知道是谁。只记得某个星期天的晚上,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地上,手里捏着搪瓷杯,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p><p class="ql-block">国庆在旁边说:“先放粉!”</p><p class="ql-block">“不行,粉粘底。”</p><p class="ql-block">“那就先放菜!”</p><p class="ql-block">“菜在底下?那不跟倒扣的桶一样?”</p><p class="ql-block">“你试试嘛。”</p><p class="ql-block">就试了。</p><p class="ql-block">就熟了。</p><p class="ql-block">日子也就是这样一筷子一筷子吃过来的。</p><p class="ql-block">只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人记得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