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魔芋 <p class="ql-block"> 暮色低垂，蜻蜓还没歇息，蝙蝠却已在院里高低翻飞，树影间偶尔传来一声急促的蝉鸣。</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没放学。母亲在厨房里忙，看见父亲进院门也没停手里的活计，掀开湿的笼布，黄豆芽才露出短须根，注水清洗几遍，薄薄的黄豆皮飘浮在水面。</p><p class="ql-block"> 父亲推自行车进门，蹬着脚撑，使劲向后拉着尾架，停稳车。</p><p class="ql-block"> “最近，你没觉得平儿有点怪吗？”母亲看见父亲向厨房里张望，抢先说。</p><p class="ql-block"> “起早的事？问了，说是去学校晨练！”父亲递过老豆腐，“保安室李师傅说的，跑步，练双杠，爬绳！”</p><p class="ql-block"> “爬绳！爬啥绳？”母亲左手摁着萝卜，右手握刀切片，圆片摊在菜板上，一个叠一个，随后又被切成粗条。</p><p class="ql-block"> “学校单杠垂下来的粗麻绳，练臂力和攀爬的。”父亲换了衣服出来，“没说别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洗了白菜，切成条，老豆腐横三刀竖三刀。</p><p class="ql-block"> “那么早去学校，雷打不动的。”母亲把豆芽倒进热油锅，唰的一声爆起了油花，撒 上蒜末、酱油，盖上锅闷一会儿。</p><p class="ql-block"> 豆芽软了，香气溢出来。</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还洗了块白手绢晒在绳上，绣着朵红荷花！”母亲翻炒几下，“家里可是没有这样的手绢。”</p><p class="ql-block"> 母亲掀开锅盖，一团白烟雾升腾起来。她把白菜、萝卜和豆腐倒进锅里。满满一锅，翻搅几次，又盖上等着脱水。</p><p class="ql-block"> “嗯，老赵头的女儿就是孩子班主任。”父亲听了觉得严重，犹豫着说，“只是这话不好直接问。”</p><p class="ql-block"> “不好张口我来问吧。”母亲笑了，“多大个事！”</p><p class="ql-block"> “路平倒是说过，数学和化学老师殷勤得很，帮赵老师做事。”母亲低声嘟哝，“有一次，赵老师嗓子痛，数学老师端水送药的，连孩子都看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路平今年初三，正是火热青春，争分夺秒挤独木桥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赵老师遇见父亲，说路平眯着眼看不清黑板的字，要带去医院查一下。检查的结果是近视，得去淮海路的大光明眼镜店配眼镜。</p><p class="ql-block"> “真是文化人了，咱家就没近视眼。”父亲调侃。“老一辈都在扫盲班里认几个字，识几个数，会写自己的名字就算是脱了盲。新时代要文化人，要有大学问。”</p><p class="ql-block"> 没几天，母亲打探来消息。</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回话了。”傍晚时分，父亲进家门就被母亲拽住。</p><p class="ql-block"> “咋说的？”父亲放下黑色提包，有点忐忑，预料到有事发生。</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说：他们五个同学去麦田踏青，遇到两个小流氓拦住两个女同学，还动手动脚的。”母亲眼里放着光，“其他男同学都吓傻了，就平儿站出来，挡在女同学前面，结果被打了。”</p><p class="ql-block"> “也没听他回家说过。”父亲搓着手，挪着步，不小心碰到支架，脸盆哐的一声掉在地上，父亲手忙脚乱地去捡。</p><p class="ql-block"> “不严重，就鼻子出血了，流了满脸，女同学夏荷给了块手绢擦血。” 母亲弯腰捡起脸盆。“老师们忙，说是搞新教法，学来的，课堂上要分组讨论。孩子们出事那会儿，正赶上观摩课，老师们忽视了。同学们早就传开了，路平挡在女同学前面，就挺着身子让人打，没还手。另外两个男生怕挨打，跑了很远！”</p><p class="ql-block"> 父亲定了定神，“村里治安不好，找到打人的人了吗？赵老师咋说？”</p><p class="ql-block"> “负责学校片区的干警说，挺难查，加强了巡查，幸亏没大事。”母亲拿起暖水瓶，倒了杯开水递给父亲。</p><p class="ql-block"> 父亲接了水，在沙发坐下，热气从杯口升上来，盘旋向上，消散在空中。</p><p class="ql-block"> “没打过架，不知道怎么打，就挺着让人打，这像你唻。”母亲瞅了一眼父亲。</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挺执拗，也不说一说，回到家一声不吭。”父亲看着母亲，满是愁容。</p><p class="ql-block"> “赵老师说同学挺佩服他，学校准备发展他入团，另外两个男同学写了检讨书。”母亲顿了顿，“还说，好孩子是父母教育得好。”</p><p class="ql-block"> “嗯，老师这是宽你的心呢。”父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凑近才看清楚，入团申请书上，平儿写着：强健体魄，捍卫正义。这是他每天晨练的原因吧。”母亲继续说，“学校课改数学公开课，路平被点名上黑板做题。答得好，有个听课老师问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孩子急了，怼了听课老师，‘你都想的啥！’赵老师说怼得好。”</p><p class="ql-block"> “这孩子性子咋那么急，还真像我。”父亲笑了一笑。</p><p class="ql-block"> “听课老师会上还表扬说，这孩子有个性，有正气。这些都是赵老师说的。”母亲瞅了瞅门外。</p><p class="ql-block"> “老赵女儿挺优秀。”父亲点了点头，“孩子们快放学了，该做饭了。”</p><p class="ql-block"> 怕留着血腥气，母亲偷偷把白手绢多洗了几遍，晒干了让路平收去，却未见他还回去，夹在毕业册里成了纪念品。</p><p class="ql-block"> “夏荷说送我留作纪念了。”母亲终于忍不住问起缘由，路平回答。</p><p class="ql-block"> 路平依旧每天晨练，只是父亲不再早起跟着。</p><p class="ql-block"> “你家这孩子行啊，一口气都爬到绳顶了。”学校门卫室的李师傅遇到父亲说。</p><p class="ql-block"> 学期末，赵老师回了河北老家，后来听说是结婚，对方是赵老师的大学同学。班里换了班主任，姓什么，路平没提，父母也没问。 </p><p class="ql-block"> 夏风收了燥热，蝉鸣低下去。路平屋里的灯，有时亮到很晚。</p><p class="ql-block"> 父亲起夜，站在院子里，听着翻书的声音，也不推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于俊军，男，英语老师，籍贯山东青岛，现居深圳宝安。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