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受洗,不曾焚香,不曾手捧任何一册装帧华美的经卷跪拜。若有人问我信奉什么,我只答:我信奉的经书,没有页码,没有扉页,甚至没有书名——它摊开在天地间,写在晨昏里,字字是人间烟火,句句是草木枯荣。 我的经书,第一页写的是母亲。<br> 她识字不多,一生没读过一部经典,可她用半生的操劳,为我注脚了“慈悲”二字的全部含义。我记得她蹲在灶前吹火,浓烟呛得她直流泪,却仍侧过身,把荷包蛋悄悄拨进我和弟弟妹妹的碗里。佛经里讲“割肉喂鹰”,我听来遥远;可母亲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儿女时,那种不假思索的坦然,分明就是最朴素的舍身。她不懂“无我”,却一生都在践行“无我”。《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我每次念到这句,都觉得纸上的字太轻,轻得载不动她鬓角那层霜。<br> 我的经书,第二页写的是土地。<br> 春天,我见过一粒种子顶开坚硬的土壳,像一个人咬着牙从命运里拱出头来。夏天,我背着药桶给棉花喷药,药水顺着脊背流,分不清是汗还是水;割麦子、砍高粱,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秋天,落叶不慌不忙地把自己还给泥土,没有一句抱怨。冬天,枯枝沉默,雪落无声,仿佛天地在闭目入定。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从前只当是玄妙的哲学,后来才明白,土地一直在讲经,只是我们走得太快,不肯停下听。它讲的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这十六个字,比任何金句都沉。 我的经书,第三页写的是奔波。<br> 三年级时,父亲寄来钱母亲让我去公社邮局取。我站在柜台前,还没有柜台高,踮着脚把汇款单递上去,心里竟生出一种小小的庄严。五年级,我拉着平板车,和村里的大人去公社送公粮,绳子勒进肩膀,一步一喘,却不肯落到大人后头。上学那些年,我像一个运动员,放学就往家里跑——母亲还在地里,我得抓紧给弟妹做饭;饭刚扒两口,又急忙忙往学校赶。那条乡间小路,我来来回回跑了无数趟,跑丢了多少双布鞋,跑出了满身的倔强。如今回头才懂,那一路的奔跑,原是一部无字的经,一页页教我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我的经书,第四页写的是苦难。<br> 我曾以为苦难是需要被驳倒的谬误,后来才知,它也是经文的一部分。史铁生说,“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风景。”<br> 小时候在乡下,父亲当兵,一年只探亲一次。母亲带着我们兄妹四人,守着几亩薄田,像一棵独自撑住风雨的老树。我四岁起就照看妹妹,后来又看弟弟,十一岁才和妹妹同一年踏进学堂——村里的一间屋子,坐着一二年级两茬孩子。七岁那年我学会做饭,因为母亲下地回来实在累得端不动锅。灶台比我高,我踩着小板凳,烟熏得眼泪直流。<br> 后来我来到大城市,考上重点高中,参加全国中学生作文竞赛,写的那篇《雨中》获了奖——写的正是雨天抢收、泥里打滚的农村劳动。笔尖落在纸上时,那些苦忽然都酿成了甜。我在医院走廊里还见过一位老人,独自守着病床上的老伴,一夜又一夜,安静得像一尊佛。他没有哭,只是握着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摩挲,仿佛在念一部只有两个人才懂的无字真经。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信仰,未必是对苦难的解释,而是对苦难的承担。经书上写“苦海无边”,可真正的修行人,不是急着渡到对岸,而是在苦海里把船稳住,替别人挡一挡风。 我的经书,第五页写的是寻常日子。<br>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午后穿过窗棂的一束光,邻居阿姨隔着楼道喊一声“饭吃了没”。这些琐碎,年轻时嫌它寡淡,如今才觉出其中的厚味。苏轼被贬到天涯海角,还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不是阿Q精神,这是把苦日子过出甜味的本事——一种了不起的修行。弘一法师临终写下“悲欣交集”四字,我理解,人生的经义,到最后不过就是这四个字:悲与欣,苦与甜,缺一不可,合起来才是一部完整的经。<br>所以你看,我不拜庙,不诵经,不持戒。可我有我的晨课,在母亲的皱纹里读慈悲,在四季的轮转里读无常,在奔跑的小路上读担当,在苦痛面前读承担,在一粥一饭里读知足。这些经句没有刻在贝叶上,而是刻在一个人的骨血里,随着心跳日夜诵读。<br>我信奉的经书,从来没有书脊。它是流动的,会老,会疼,会在深夜里让人落泪,也会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重新翻到光明的一页。它教我一句真言,朴素得近乎笨拙——<br>好好活着,慈悲待人,不辜负每一粒米、每一寸光阴。<br>这便是我一生的功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