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鲜衣怒马时，不待扬鞭自奋蹄

雅

十月末的长沙，秋天是薄薄的一层。清晨有雾，围墙上的蔷薇挂着细细的水珠。开到尾声了，还剩几朵不肯谢，花瓣边儿微微卷着，红得很静，倒比盛的时候多出几分意思。

操场周边的桂花开到第二茬，香气一阵一阵漫过来，甜得发亮。

广播里的进行曲以铜管打底，一声一声，把天色越吹越亮。主席台上方，电子屏亮着——长沙市雅礼外国语学校第九届田径运动会。黑底红字，悬在薄雾里，远远看去，像一小炉刚生起来的炭火。

八点整，检阅开始。国旗、校旗走在最前面，方阵一个接一个从主席台前经过，口号声此起彼伏，一声递着一声，像潮头赶着潮头。彩旗一杆一杆立在跑道外沿，风一过，红的绿的齐齐往一边倒，倒得整整齐齐。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站起身来，朝孩子们挥手。

检阅过后，肖副校长发表了讲话。她字正腔圆，声音磁性，从音响里传出来，不高，却一句是一句；风大，尾音被吹得微微发飘，队伍里的孩子们站得笔直，一张张小脸仰着，认真得让人不忍打断。讲话不长，落点却实，说的都是体育里的道理——竞的是技，育的是人。

开幕式的节目，原是一场连着一场，像一条不断流的长河。我这里记下的几段，是从长河中间截下来的——依着我镜头走过的次序，不依场上的次序。

先说撞进眼睛最深的那一段：初一的红军方阵，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绑腿，一群孩子从雾里走出来，像从一张老照片里走出来。旗手举着“中国工农红军”的大旗，那红很沉，压得住风。他们的步伐算不上阅兵式的标准，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小的胸脯挺着，眼睛亮亮的。走到主席台前，领头的扯着嗓子喊，后头的齐齐应声，声音落进雾里，又从雾里弹回来。

接着，音乐的节拍一变，另一对上场，孩子们把手里的国旗一面接一面铺展开来，红的旗面连成一片海，从场地这头漫到那头。风一掀，旗海就起了浪，一浪赶着一浪，赶得人心口发热。 表演散了队形，孩子们在台侧整队，我从跑道边凑近看了一眼：灰蓝的袖子上别着红袖章，别针就按别针本来的样子别着，歪歪的一点也不讲究，反倒让人心里一软。布是普通的布，字是普通的字，别在十三四岁的胳膊上，就沉了。 再往后的节目，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班：一把一把金黄的扇子忽然打开，齐刷刷的，像风过稻田。扇子是绸面的，风一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人的呼吸。

扇面翻上去的时候，整片场地都亮了一下，金晃晃的，晃得人眯起眼。扇子伏下去又扬起来，起伏之间，一枚白色的火箭模型从人丛里高高举过头顶，稳稳地停在半空。扇子合上的一瞬，全场静了半秒，然后掌声起来了。我身旁的老师轻声说：从雪山的路，走到发射塔的路。九十年，孩子们用一支舞走完了。

跟着是合唱队。白衬衫，红领巾，每人举着一枚金色的大星星。星星是硬纸板剪的，边缘还留着没剪齐的毛边，举起来却一点不含糊。站定，开口，声音干净得像刚洗过。唱到副歌，队伍后面的孩子们把星星齐齐举过头顶，一排一排，像风吹过一畦畦菜秧。

看台一侧的草坪上，教育处的小郑主任席地坐着，膝前摊着一沓宣传海报，都是孩子们自己画的。他瘦高瘦高的，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坐在草地上，长腿曲着，把整个人折成小小的一团，倒像个大孩子混坐在孩子堆里。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翻到中意的，就再仔细端详片刻。我凑过去，听见他连声说：这一届的海报，质量都很高。说着，他举起相机，对着手边那几张连按了几遍快门，像是怕漏掉什么似的。

2520班那张，马克笔的颜色深深浅浅，“奋力拼搏，超越自我”写在一条红绶带上，连运动员的鞋带都画出了飞起来的劲头。

2622班画了个扎马尾的姑娘，在蓝绿相间的跑道上撒开步子，“2622加油”六个字写得圆滚滚的，透着高兴。

2612班那张“独占鳌头，唯我必胜”，字有的大有的小，挤挤挨挨，倒比打印出来的齐整更像心里话。

还有一张，干脆一句“无体育，不雅外”，六个字撑满整张纸，我特别喜欢。

小郑主任起身走开的时候，那一身的高度才重新显出来，像一竿竹子从草地上直直立起来。

学校里照相的高手高老师，这一天是最忙的人。他端着相机在人群里钻进钻出，蹲得比孩子还低，朋友圈里发的九宫格张张经典。挑几张，说给您听。

这一张是从队伍背后拍的。“中國工農紅軍”的大旗刚刚落定，旗手的背影还立在画面中央，红地毯上印着四个黄字：勇立潮头。一排小红旗齐齐举着，像一片刚冒头的春笋。白雾天，楼是灰的，唯有这一片红，烧得人眼睛发热。

这一张，他蹲在队伍跟前拍的。蓝军帽下一张小脸，脸颊上贴着一面小小的国旗贴纸，自己浑然不觉。眼睛望着前方，很静，睫毛都不动一下。身后一整排同样的蓝帽子，虚虚的，只有她清清楚楚。照片里没有表演，只有认真——认真是不用教的，也是教不出来的。 这一张像随手扫过来的，却最见性情。左边一队蓝军装，右边一队卡其色，两个“军团”在草坪上和平会师，各自整理帽子绑腿。中间一位老师蹲着交代什么，说到要紧处，自己先比划起来。台上演的是兵戎相见，台下坐的是握手言和。

这一张是我拍的，明眼人一看就没高老师拍得好：2601班的姑娘们。红碎花的袄，头上包着头巾，臂弯里挎着竹篮，篮里的绢花开得正艳。脚边横着一面红旗，旗心一枚黄亮的镰刀锤头，像刚从戏文里请出来的。有个姑娘朝这边望过来，眼睛圆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刚才那会儿上场的事。

最后这一张是合影，还是我拍的：红底大幕上写着雅外的名字，民国装的孩子蹲了一排站了一排，举着班旗，中间的男生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右边站着一位穿粉紫长裙的女士，是他们的班主任，正伸手替谁正一正衣领。合影讲究整齐，我偏偏最爱看那些不齐的地方——歪一下的头，没放平的手，孩子偷偷咧开的嘴角。许多年后他们再翻出来看，认出的不是队伍，是彼此。

看着背景板上的几个大字，我想起这所学校这几年的来路。它由天心区与雅礼中学联合办学，一年一个脚印。中考指标生任务年年全部完成，考进雅礼、明德这些优质高中的孩子，从一年一百多名，长到一年两百多名。

长沙人讲名校，惯常只数那几块老牌子；如今讲起雅外，爱用四个字——低进高出。中等的苗子进来，长成挺拔的树出去，这比抢了现成的尖子来撑门面，难得多，也体面得多。

体育更是雅外的一张名帖：全国初中足球锦标赛的冠军杯，是实实在在捧回来过的；足球、田径、器乐，都是雅礼中学的特长项目基地。

今天操场上这一场热闹，看着是庆典，其实也是底气的一回亮相。

开幕式在掌声里收了尾。我把班上的孩子重新集合起来，点名，一个不少，队伍拉回教室去。操场并不安静——其他年级的比赛已经开了场，哨声、发令声、加油声一阵接一阵，从跑道那头滚过来，滚得人心里发痒。只有初二的队伍陆陆续续往回走，孩子们一步三回头，我也不催他们。

好戏才刚开锣，可惜今天只看得成这一场锣鼓了。

中午去食堂，要经过那一段墙。整面墙都叫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叶子层层叠叠，风一过就轻轻地翻；藤蔓间嵌着一行行中外名著的书名，《红楼梦》《简·爱》《老人与海》……孩子们端着饭盘一路走一路念，把一段短短的路，走成了一条书脊。墙上的藤往上爬，纸上的路往里走，少年人脚下，还有自己的路要往外跑——书要一页一页地读，路要一步一步地跑，功夫原是一样的。阳光从叶隙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书名上，也落在孩子们的头顶上，暖暖的，轻轻的，像一句没有念出声的祝福。

下午的操场已经不再热闹，孩子们运动会后照常自习，我们的教室里安安静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桂花香、一点草地的腥气；孩子们翻开书，笔尖沙沙地走——上午在跑道上放出去的心，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收回来，落在纸页上。

——阿雅老师2026年10月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