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研究】东干人：中亚腹地的陕西老回回

胡杨林

在中亚腹地的田野村落里，生活着一群人——他们叫自己中原人老回回，家里盘着土炕、摆着水席、说着地道的陕甘方言。可这里离中国，隔着几座大山、上百年的时光。

更特别的是：他们早已不再使用汉字，却创造了一套只用俄文字母拼写汉语的独特文字——东干文。这在全世界是独一份。

他们的故事，要追溯到150年前那场血与火的逃离。

一、起源：3万人上路，3314人落生

时间回到清朝同治年间（1862-1877年）。

那场席卷陕甘大地的回民起义最终失败。为躲避清军追剿，起义领袖白彦虎带着约3万余名参与者及其家属，踏上九死一生的西迁之路——1877年，他们从新疆喀什翻越天山，进入中亚。

这一路，是用命在走。抵达中亚时，当初的3万余人仅剩约3314人。

沙俄政府给这批幸存者划拨土地，他们就此定居繁衍，形成今天的东干社群。东干一词源于突厥语，是对这批陕甘回民的称呼，1942年被苏联政府正式定为东干族。一个东字，道尽他们来自东方、家在东方的身世。

二、最硬的坚守：一套为汉语定制的拼音文字

真正让人动容、也最独特的一点，是东干人为留住乡音，独立创制了一套拼音文字——西里尔（俄文字母）东干文。它历经三次改制：

① 阿拉伯字母阶段（1927-1932）：东干知识分子以回族传统小经（阿拉伯字母拼汉语）为基础，创制35个字母的东干文，编写识字课本，开启扫盲。

② 拉丁字母阶段（1932-1954）：改用31个拉丁字母，出版东干报纸《东方火星报》，扫盲运动大范围铺开，诞生了东干书面文学。

③ 西里尔字母阶段（现行，1954至今）：采用38个字母——俄语原有33个，额外新增5个适配东干语音；以甘肃口音为标准音，不标注声调。苏联时期编了全套中小学课本、词典、文学读物，还诞生了十娃子等东干作家。

关键点：这是拼音文字，不是汉字。绝大多数现代东干人不识汉字，阅读书写全靠这套西里尔东干文——他们用另一种字母，固执地保存了一口晚清的陕甘话。

三、教育：从鼎盛到萎缩的百年曲线

有了文字，还要靠教育传承。东干人的母语教育，走过一条大起大落的曲线。

苏联时期是鼎盛。苏联支持少数民族母语教育，在吉尔吉斯楚河州、哈萨克江布尔州等聚居区的中小学开设东干语必修课，1-11年级每周3节，配套完整教材、教辅、报刊，到50年代基本消灭文盲；还设立吉尔吉斯科学院东干学研究所专门研究，东干人的受教育水平在中亚少数民族中长期领先。

苏联解体后迅速萎缩。中亚各国独立，国语优先政策挤压了东干语课时：吉尔吉斯斯坦课程压缩到每周1课时、部分经费靠民间自筹；哈萨克斯坦规模更小，许多聚居点不再开设；乌兹别克斯坦母语流失最严重，半数年轻人已不会说东干语。如今仅在楚河沿岸大型乡庄（如哨葫芦、米粮川）的少数中小学保留东干语文课，专职教师仅几十人，大学也没有独立东干语专业。年轻一代在学校同时学国语、俄语、英语，东干文成了选修课，使用比例持续下降——东干语已被列入濒危语言名录。

四、习俗与认同：随身携带的故土

即便教育萎缩，传统依旧顽强：婚嫁仪式、水席饮食、服饰、土炕被忠实地保留下来；许多东干人至今自称中原人老回回，对素未谋面的故土怀有执拗的认同。语言会锈蚀，可他们把乡音护得无比完整——仿佛只是出了一趟很长的远门，从未打算真正忘家。

五、回乡：从隔绝到一带一路的重连

1991年苏联解体，封闭的闸门打开，东干人与中国的联系重新建立。尤其随着一带一路倡议推进，双方在文化、经济、教育领域交流日益密切。这批会说两种语言、懂两种文化的陕甘后裔，正成为连接中国与中亚的独特纽带。

结 语

东干人的历史，是一部因战乱被迫离乡的苦难史——3万人上路、3000人落生，每一步都浸着血泪。

但它更是一部在异域顽强保留中华文化根脉的坚守史。而这份坚守，因为那套独一无二的俄文字母东干文，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们用尽各种办法，只为不让祖先的那口陕甘话，在异国的土地上彻底沉默。

他们说陕甘话，写东干文，认自己是中原人。这大概就是文化最动人的样子：人可以离家很远，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口乡音——甚至为它专门造一套文字——家就从未真正走丢。

附：太平军、捻军、回回军

晚清咸丰、同治年间几乎同时并起、深刻撼动清朝统治的三股核心反清力量。它们背景各异，但最终都在清廷的镇压下走向失败。

⚔️ 太平军：南方反清的核心

太平军是太平天国的武装力量，也是三者中建制最完备、目标最明确的一支。

· 兴起与领袖：由洪秀全创立“拜上帝会”，于1851年在广西金田起义，建号太平天国。

· 活动与巅峰：从广西一路北上，1853年定都南京（天京），势力遍及十余省，一度北伐逼近天津。内部曾发生“天京内讧”，后期倚重陈玉成、李秀成等将领。

· 结局：1864年天京陷落，洪秀全已在城破前病逝。但其余部仍在坚持，并与捻军等联合，余波延续至1870年代。

🐎 捻军：北方的流动劲旅

捻军是活跃于北方（皖、豫、鲁、苏）的反清农民武装，战术以骑兵流动游击著称。

· 兴起与领袖：前身是民间结社“捻党”，1855年在安徽雉河集会盟，推张乐行为盟主，建立五旗军制。

· 合作与巅峰：与太平军时合时分，保持相对独立，张乐行曾受封太平天国“沃王”。1865年，捻军在山东高楼寨击毙清军王牌统帅僧格林沁，达到声势顶峰。

· 结局：1866年分为东、西两捻。东捻由赖文光率领，1868年被李鸿章剿灭；西捻由张宗禹率领，同年被左宗棠平定。

🕌 回回军：西北与西南的教门武装

“回回军”并非统一组织，主要指云南与陕甘两地爆发的回民反清武装，带有强烈的民族与宗教色彩。

· 云南回民军：1856年，杜文秀在云南大理起事，建立政权，被推为“总统兵马大元帅”。1872年大理被清军攻破，杜文秀服毒后被杀，起义失败。

· 陕甘回民军：1862年爆发“陕甘回变”，形成十八大营等多股力量，领袖包括白彦虎、马化龙等。左宗棠率军镇压，马化龙等首领投降后被杀，白彦虎则率残部退入新疆，后逃往中亚，其部众后代成为东干人。

🔗 三者的横向关联

它们在时空上交织，存在实际联动。太平军与捻军有明确的军事合作与封赏关系；太平军远征西北的行动，直接催化了陕甘回民军的起事。

总的来说，这三股力量共同构成了晚清规模最大的内部危机，持续近三十年，极大消耗了清朝的国力与军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