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

雨中漫步

<p class="ql-block">浮萍</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听人说“浮萍无根”,觉得那是自由。现在才知道,浮萍不是没有根,是它的根够不到水底。</p><p class="ql-block">大爷又住院了,我和妹妹吃完晚饭去医院探望。</p><p class="ql-block">大爷是父亲的堂哥,但是从小和父亲生活在一起,他们早已把对方当成了亲兄弟。白天天气还算可以,但是到了傍晚有点凉。我们是吃过晚饭才动身的,夕阳还在西边挂着,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上买了一袋橘子——大爷爱吃橘子,我记得。那时候我七八岁,过年去他家,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塞给我,皮都放皱了,甜得要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别人送他的,他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等着哪个孩子去了就给出去。</p><p class="ql-block">医院搬到了新城区的北边。大爷的病房在11楼东头,走廊尽头。</p><p class="ql-block">推开病房门的瞬间,一股闷热的气息扑过来。窗户关着,夕阳从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色光影。大爷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肚子一起一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左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的湿化瓶呼噜呼噜地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大爷。”我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来了。”因为大爷戴着面罩,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薄薄的,风一吹就会散。看到此景,我眼眶湿润了。我知道,这次大爷的病不轻。原来也住了几次医院,都是因为气管炎呼吸不顺畅,打几天针就出院了。可这次,不用呼吸机,憋喘得厉害。</p><p class="ql-block">我把橘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块饼干和一个苹果,苹果蔫了,皮上起了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p><p class="ql-block">“大爷,难受不?” 他没说难受,也没说不难受。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慢慢地揉。那只手骨节很大,手指却细——年轻时抡过镐头、扶过犁杖的手,现在连揉胸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p><p class="ql-block"> 夕阳正好照在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鼓起来,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我忽然觉得那只手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脉络清晰,但随时可能碎掉。</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让我想起小时候——大爷有两个儿子,对我这个侄女却格外疼爱。那时候我不是仰着脸看他生病,是仰着脸看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东西,或者肩上扛着锄头。他那时候多高啊,我使劲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现在他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旧事。</p><p class="ql-block">那年也是九月底,家里蒸馒头,大爷来送东西,正好赶上第一锅出锅。奶奶拿了一个递给他,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他接过去,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闻了闻,然后揣进棉袄里。</p><p class="ql-block"> “咋不吃?”奶奶问。</p><p class="ql-block"> “太香了,不舍得吃。”大爷笑了。大爷虽是奶奶的侄子,奶奶却视如己出。</p><p class="ql-block"> 奶奶没说话,用围裙擦了擦眼角。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九岁没了娘,十五岁没了爹,是太奶奶和我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的。在他的世界里,这几个老人就是他的天。一个馒头揣在怀里,顶着风走半条街,不是为了送一个馒头,是为了让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老太太吃上第一口热乎的。</p><p class="ql-block"> 一阵沉默之后,大爷突然说把呼吸机停掉,给我们说说话。大哥只好从命。大爷说明天出院,住了几天院没有效果。我和妹妹极力劝说,大爷说:“如果不回家,怕是不能活着回家了。”听后,我喉咙里一阵酸涩,紧紧抓住大爷的手,生怕大爷有什么闪失。病房里的呼噜声突然急了起来。大爷一阵猛咳,脸涨得发紫。我赶紧站起来扶他,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他的背薄得让我心慌,骨头硌着手心,我能清楚地摸到每一节脊椎的形状。他咳了好久,最后咳出一口痰,整个人瘫在枕头上,喘了半天。</p><p class="ql-block">“老了,不中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跟那上面的什么东西说话。</p><p class="ql-block"> “大爷,别乱说。”</p><p class="ql-block"> 他没再说,闭上了眼。我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辈子……给你们添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没有给任何人添过麻烦。九岁丧母,十五岁丧父,跟着大爷大娘过日子,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吃一口饭。他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尽管太奶奶和爷爷奶奶从来没有拿他当外人看,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根弦绷了六十多年,从九岁绷到八十一岁,绷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永远在还债的人。</p><p class="ql-block">可他有什么债呢?</p><p class="ql-block">太奶奶活到九十二,最后的日子,是大爷照顾的。奶奶走的那天,大爷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哭得比谁都伤心。我不知道他哭的是奶奶,还是那个十五岁时向他敞开的家门。</p><p class="ql-block">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橘色的光慢慢变成了暗红色。病房里很安静,氧气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不急不慢的。</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睡着了的脸,想起一个词:浮萍。</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在水塘边玩,经常看浮萍。绿油油的一层铺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过一会儿又聚在一起。我问大人,浮萍有根吗?大人说,有,但是太短了,够不到水底的泥。</p><p class="ql-block">大爷就像一片浮萍。他的根太短了——九岁够不到娘,十五岁够不到爹。但他没有散。他漂到了太奶奶身边,漂到了爷爷奶奶身边,把根缠在了他们身上。他的根不是往泥土里长的,是往人心里长的。</p><p class="ql-block">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从橘红变成灰蓝。我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枕头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整个人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晒干了的稻草。</p><p class="ql-block"> 我们轻轻带上门,走了。</p><p class="ql-block"> 走到医院楼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和傍晚的余晖混在一起。我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大爷带我去赶集,也是傍晚回来,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就踩着他的影子走,以为这样就不会走丢。</p><p class="ql-block"> 九月底的天,白天热,傍晚还是凉的。</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p><p class="ql-block"> 不是长白发的时候,不是爬不动楼梯的时候。是当我们发现,自己欠下的那些恩情,这辈子还不完了,而下辈子又不一定有。</p><p class="ql-block">大爷今年八十一岁。他一辈子都在还——还太奶奶的养育之恩,还爷爷奶奶的收留之恩。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欠。在那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怯生生地走进那个家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家的一部分了。不需要还,也还不完。</p><p class="ql-block">浮萍的根够不到底,但浮萍和浮萍缠在一起,风吹不散。</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根,那是命。我心里默默祈祷:愿大爷能度过这次难关,多陪我几年。(图片来自网络,如果喜欢我的文章,请关注微信公众号“马会爱雨中漫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