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田上的绅士》第七章：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把那锅剩饭抢光了！

言子

赵德厚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还有半锅粥。早上熬的，熬了一天，凉透了，表面结了层皮，皱巴巴米白色，上头印着锅盖边滴下来的水珠印子。粥稀，看得见一粒一粒米，都开了花，沉在锅底。

灶是老灶，土坯砌的，两口锅一大一小。灶膛口熏得漆黑，灶台积层灰，灰上落着几个烟灰圪塔——他坐灶前抽旱烟磕下来的。灶壁的泥让火烤裂了缝，缝里嵌着柴灰。灶王爷的像早没了，就剩一块贴过的四方印子。

赵德厚端起锅——生铁的，沉，端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走到门口，往沟里一倒。

哗——

粥泼在沟里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白沫子。

"咕咕咕——咕咕咕——"

那只老母鸡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扑棱着翅膀两步并一步冲过来，脑袋一低笃笃笃地啄。一群小鸡崽跟后头，毛茸茸黄嫩嫩，像十几个滚动的小绒球，挤挤挨挨围上去，叽叽叽叫着抢。有只被挤出来了，急得转圈子，转到老母鸡翅膀底下钻进去，又钻出来。

赵德厚站门口看着，看了一会儿。

"造孽哦。"他嘟囔一句。

不知道是说那些鸡，还是说那半锅粥，还是说他自个儿。

把空锅在沟沿上磕了磕，磕掉粘锅底的米粒——那几粒掉下去立刻被小鸡崽抢走。拎着锅回屋，当的一声扣回灶上。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

天黑了大半，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块烧透的炭正在慢慢变灰。院子里昏昏沉沉，柴火堆、农具、空酒瓶子，都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靠东墙，劈开的松木和柏树枝，一摞一摞码到一人多高，上头盖块塑料布压着石头。他一整个冬天劈出来的，劈得匀净，长短差不多，码得像堵墙。

农具靠西墙：一把犁，犁头磨得锃亮，木架让手汗浸成深褐色；两把锄头，一把宽口一把窄口；一根扁担，两头挂麻绳铁钩；一个拌桶倒扣着，桶底朝天；一个竹筛子挂钉子上；还有把镰刀，刃口磨得雪亮，刃上缺个小口——砍到石头上磕的。

墙角几个空酒瓶子东倒西歪躺着，瓶里积了雨水，泡着几只淹死的小虫。

那头老水牛就在院子当中，站石槽前头喝水。

石槽是整块青石凿的，一米多长，中间凿出个凹槽，槽壁厚实。槽里的水白天从井里打上来挑回来的，清亮亮的，飘着几根草屑，还映着天光——那点最后的暗红在里头晃荡，碎成一片一片。

老牛低头，嘴巴埋水里，喝得咕咚咕咚，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喝几口抬一下头，嘴唇上挂水线，甩一甩，又埋下去。喝完了抬起头来。

湿漉漉的鼻子上挂水珠，一滴一滴，亮晶晶挂在鼻孔边的黑毛上。那双眼睛铜铃那么大，黑黢黢的，睫毛上还沾着水——就那么看着赵德厚。

赵德厚走过去，站它跟前。

抬手摸了摸老牛的脑壳。

毛粗硬粗硬，像把用旧了的钢丝刷子。顺着摸还好，逆着一蹭扎得人生疼——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心还是被蹭得一阵刺痛。摸得很慢，从脑门摸到耳朵根，又摸回来。老牛眯起眼，一动不动，任他摸。

"老伙计。"

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

"我走几天。"

说完这句顿了顿。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他下巴上那撮白胡子吹得飘起来。

"你乖乖的，莫乱跑。莫去拱人家的菜地，莫去蹭人家的墙。你要是把人家墙蹭塌了，我回来赔不起。"

老牛甩甩尾巴，啪地一声打在自己屁股上。

"老李来喂你。"赵德厚接着说，像交代一件大事，"他要是偷懒——草不给足，水不给够，槽不给你刷——你就拿角顶他。"

伸手在老牛角上拍了拍。那对角弯弯的，粗壮，根部有深深的棱，角尖磨得发亮——常年蹭树蹭墙蹭出来的。

"听懂没？"

"哞——"

老牛叫了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在院子里荡开去。声音撞土墙上弹回来，撞屋檐下，又散了。

像在说晓得咯。

赵德厚又摸了摸它的耳朵。那只耳朵大大的薄薄的，边缘上一道豁口——小时候让树枝划破的。耳廓里头的毛细软，摸上去暖暖的，有股草腥味和牛身上的热气。

摸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院门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

回过头。

老牛还站石槽前头，头扭过来，看着他。它没动，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牛，隔着半个院子，隔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就那么对看着。

赵德厚张了张嘴。

"……多吃点。"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瘦了。"

老牛看着他。

那双大眼睛里映着西边最后那点暗红，水汪汪亮晶晶，像两口盛着晚霞的井。

赵德厚咬了咬牙。

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去。走得很快，背驼着，黄旧中山装在晚风里晃荡晃荡，脚步噔噔噔砸在土路上，砸出一阵灰。

他没再回头。

赵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过头看看院子——柴火堆、农具、空酒瓶、那口倒扣的拌桶；看看那盏昏黄的灯，灯光从屋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模糊的黄；看看石槽前头那头老牛，它还站原地，头还朝着院门的方向。

他吸吸鼻子，把那个蓝布包袱拎起来，追了出去。

夜色漫上来，把整个村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