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吧，聆听万千好声音】《金蛇狂舞》散文詩

騎士

永清堂書苑: 口琴演奏

《金蛇狂舞》是聂耳于1934年根据家乡昆明的民间乐曲《倒八板》整理改编的民族管弦乐曲。当时聂耳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负责成立民族音乐乐队，乐队初创时只有4人，人手不够，每人身兼多样乐器，聂耳自己负责三弦演奏。他通过三根弦一起重拨，弹出强有力的节奏，并借鉴民间"螺蛳结顶"技法，使乐曲情绪逐层高涨，渲染了节日的欢腾气氛。乐曲诞生于抗日救亡的时代洪流中，反映了聂耳对新中国的坚定信念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金蛇狂舞（散文詩）

1934年的上海，聂耳二十二岁。

他在百代唱片公司的"小红楼"里，面对四个人的乐队，像面对一支被围困的部队。人手不够，乐器不够，连希望都像是借来的——从昆明借来的，从家乡借来的，从那个叫《倒八板》的民间曲牌里，借来的。

"要让听的人都激动得跳起舞来。"

他说这话时，手里握着三弦。三根弦，一起重拨，弹出的不是音符，是心跳——是积贫积弱的时代里，一个民族被压抑太久的心跳。那节奏像锣鼓，像战鼓，像龙舟竞渡时桨手们齐声的呐喊，像某个被遗忘了的节庆里，巨龙舞动时鳞片摩擦空气的——

锐响。

《倒八板》是老的。

老得像昆明的石板路，像家乡的茶馆，像丝竹班子在庙会上吹吹打打的那些午后。聂耳听过它，在童年，在少年，在某个花灯初上的夜晚。但那旋律里缺了什么——缺了一种"向上"的东西，缺了一种在民族危亡时刻，能让人从泥沼里抬起头、从黑暗中睁开眼的东西。

于是他改。把尾部变头部，把"工"换成"凡"，把舒缓的变成急促的，把低回的变成昂扬的。像一位锻工，把一块旧铁，重新淬火、捶打、塑形，直到它发出新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黄金的，是血色的，是刚从炉膛里取出来、还在冒烟的——

热。

"螺蛳结顶"。

这是民间的技法，老百姓叫它"蛇脱壳"。上下句对答，句幅逐层减缩，像蛇从旧皮里钻出来，一层一层，越钻越快，越钻越急，直到最后一寸皮肤褪去，新生的躯体在空气中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是狂喜，是挣脱束缚后的、近乎疼痛的——

自由。

聂耳把这技法写进第三段。锣声时响时弱，像心跳时快时慢；鼓点越来越密，像脚步越跑越急；唢呐猛地拔高，像蛇头突然昂起，在节日的上空，划出一道金色的弧。

金蛇。狂舞。

乐队只有四人。

每人身兼两样乐器，像战士一人双枪。聂耳自己弹三弦，手指在弦上奔跑，跑出强有力的节奏，跑出被压迫者的呐喊，跑出对未来的——信念。他还请来一位舞蹈家朋友敲锣，那锣声不是伴奏，是号令，是催促，是让所有听者血脉偾张的——

咒语。

1934年夏天，唱片灌制完成。黑胶在唱针下旋转，旋律从留声机的喇叭里涌出，像一条金色的蛇，从昆明游到上海，从上海游向全国，从1934年游向——

永远。

九十年过去了。

留声机变成了收音机，收音机变成了随身听，随身听变成了手机。但那条金蛇还在舞——在春晚的舞台，在超市的年货区，在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在某个南屯老人手机的铃声里。它舞过了抗战的烽火，舞过了建设的号子，舞过了改革的潮声，舞进了——

又一个蛇年。

南屯没有金蛇，有台花杠。

但杠上也是蛇——枣木心的老杠，两头刻着缠枝莲，舞起来时，红绸翻飞，像蛇的信子；铜铃脆响，像蛇的鳞甲在摩擦。领舞的女人，每年春节都在宗祠的庭院里舞杠，她的腰肢柔如柳，脚步疾如风，肩上的杠子却稳如泰山。

"这是螺蛳结顶，"她说，"老辈人传的。"

她不懂什么是"螺蛳结顶"，但她懂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心跳，像呼吸，像某个必须完成的、古老的——仪式。那仪式里，有聂耳的三弦，有舞蹈家的锣，有《倒八板》的丝竹，有《金蛇狂舞》的锣鼓，有所有从未见面、却在同一旋律里——

相遇的灵魂。

1934年的上海，聂耳二十二岁。

他站在百代公司的"小红楼"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徐家汇的梧桐，是租界的霓虹，是沦陷前的——

最后的平静。

他不知道，一年后，他会溺死于日本的海；

他不知道，九十年后，他的金蛇还在舞；

他只知道，此刻，此刻——

三弦在手，锣鼓在侧，

四个人的乐队，

正发出——

千军万马的——

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