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好想再谈一场恋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礼拜天的太湖,水波在阳光下懒懒地推着,推到岸边就散了;云在蔚蓝的天空懒懒地挂着,挂到下午也没挪几步。我和几个老同学相约在太湖岸边的茶苑品茶聊天,任阳光把身体晒得暖暖发烫,就当是补钙了。</p><p class="ql-block"> 话题是被老周挑起来的。他先说自己上个月去了趟西藏,喘得厉害,但还是爬上去了。老李说这么累不如在家钓鱼,一坐一天,心里求个干净。老王说我最近迷上书法了,天天写字修心,反复书写越看越有味,不跟谁较劲。老陈说,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依我看,最好的打发法,就是什么也不打发,就那么待着。</p><p class="ql-block"> 茶喝到第三泡,不知谁把话头引到了女人身上。老陈闷了半晌,忽然把杯子一搁,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找个女人谈恋爱。"</p><p class="ql-block">满桌子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p><p class="ql-block"> "老陈你行啊,六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呢?""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你忘了年轻时候为谈恋爱吃过的苦头了?""你可拉倒吧,消停消停,带带孙子比什么不强?"</p><p class="ql-block"> 老陈不恼,就那么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无辜,像课堂上被同学笑惯了的孩子。等大伙儿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我就是想再尝尝那个滋味。"</p><p class="ql-block"> "哪个滋味?"老李问。</p><p class="ql-block"> "就是那个……惦记一个人的滋味。" </p><p class="ql-block"> 老陈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们,看的是窗外太湖上那只孤零零的帆船,"早上醒了,先想想她昨晚上说了句什么话,琢磨琢磨是什么意思。吃饭的时候想,她今儿吃的什么?看手机里天气预报,想着她那边下雨了没有,要不要提醒她出门带伞。晚上翻来覆去,想给她发个消息,又觉得太晚了不合适,不发吧,又睡不着。你说这滋味,多烦人。"</p><p class="ql-block"> 他停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可就是这股烦人劲儿,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有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都沉默了。老陈在我们这拨人里,向来是有点"那个"的——说好听点叫浪漫,说不好听点叫不切实际。他毕业于美术学院,在一家出版社工作,人很帅气,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子喜欢。年轻时候,经常驾驶越野车出外写生画画,别人琢磨升职加薪,他琢磨怎么把家里布置出点情调来。后来大家各奔东西,听说他离过三次婚,也没少在感情上折腾。到这把年纪,两个小孩都已成家立业了,我们以为他总该消停了,没想到,他还是那个他。</p><p class="ql-block"> "你是缺个伴儿吧?"老王试探着问,"要不我让我媳妇给你介绍一个,踏实过日子的。"</p><p class="ql-block"> 老陈摇摇头:"那不一样。搭伙过日子,那是另一回事。我是要想谈恋爱。"</p><p class="ql-block"> "恋爱和搭伙,不都是找个老太太?"老李说。</p><p class="ql-block"> "差远了。"老陈认真起来,"搭伙,是你看我顺眼,我看你顺眼,你做饭我洗碗,你拖地我浇花,晚上一个看电视一个刷手机。谈恋爱呢?谈恋爱是你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她,是她发个朋友圈你盯着看半天,是你想跟她说话又怕说多了招人烦,是她随口夸你一句你能高兴一礼拜。搭伙是过日子,谈恋爱是……是心里那盏灯还亮着。"</p><p class="ql-block"> 他说到"心里那盏灯还亮着"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不知该说什么。老陈又开了口:"我知道你们想什么——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老老实实养生,清清静静过日子,不好吗?可我想不通,什么叫‘这把年纪’?"</p><p class="ql-block"> 他掰着手指头算:"现在的科学说,人活到一百二不是梦。我六十,连一半都不到呢。一个三十岁的人,你会劝他‘消停消停别谈恋爱了’?不会吧?那我凭什么就得消停?我按一百二算,现在正是壮年。壮年不谈恋爱,等八十再谈?"</p><p class="ql-block"> 这话把我们都逗乐了,但笑完,心里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在理。古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是元稹悼念亡妻的话,说的是情深不寿、看破红尘。可老陈偏不,他说正因为我见过沧海,我才知道水的好;正因为我上过巫山,我才知道云的妙。那份好、那份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p><p class="ql-block"> "你们当我没想过?"老陈把茶续上,热气蒙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找个伴儿过日子当然容易。跳广场舞的,老年大学的,公园里遛弯溜狗的,想找总能找到。可那是什么?那是找个室友。我要的不是室友。我是要——怎么说呢——我是要心里有个着落。"</p><p class="ql-block"> "什么着落?"我问。</p><p class="ql-block"> "就是,你走在路上,看见一朵花开得好,你想拍下来发给她。你读到一句话觉得有意思,你想念给她听。你哪天真病了,躺床上不能动,她坐旁边骂你‘叫你不穿秋裤’,你听着都觉得……都觉得挺高兴。"他笑起来,"你看,多贱骨头。可人活着,不就是这点贱骨头撑着的吗?"</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老陈,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p><p class="ql-block"> 他反问我:"说什么?说我老不正经?说我为老不尊?"他摆摆手,"年轻时候怕人说穷,中年怕人说没用,到老了还怕人说闲话?那我这辈子就甭活了。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你们不觉得,被人说‘这老头还挺风流’——比被人说‘这老头挺老实’,要带劲得多?"</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满屋子笑声。老李说:"行,老陈,算你狠,我服了。"老王说:"回头我让我媳妇真给你留意留意,找个能跟你谈恋爱的。"老陈忙说:"别别别,你媳妇介绍的那都是奔着过日子去的,我这是奔着……奔着那个什么去的。"</p><p class="ql-block"> "奔着什么?"我们齐声问。</p><p class="ql-block"> 他想了半天,说:"奔着——心跳去的。"</p><p class="ql-block"> 太阳西斜了,湖面从金色慢慢变成铅灰色。我们起身要走,老陈最后一个从藤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今儿茶不错,就是少个说话的人。"我们当他还在说笑,都没接话,可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太湖,像是对着满湖的水光,轻轻叹了口气:"真的,我好想再谈一场恋爱啊。"</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不像玩笑。</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我和老李同车。老李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说老陈这人……"他顿了顿,又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说:"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老李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就是……他这人吧,有时候看着不落边际的,可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些人里,就他活得像个活人。"</p><p class="ql-block"> 我没说话。车窗外太湖已经看不见了,暮色正从田野那头漫过来。我想着老陈说的"心里那盏灯还亮着",忽然觉得,这个同学,还真他妈是个人物。</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老婆早做好晚饭等着我,问我今天同学聚会怎么样?聊了什么。我说,聊了聊大健康养生,聊了聊钓鱼,还聊了一个老同学的痴心妄想。老婆问什么痴心妄想,我说,有人想找个女人再谈场恋爱。</p><p class="ql-block"> 她瞪了我一眼:"谁这么不正经?"</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就是那个老陈嘛。"</p><p class="ql-block"> 老婆也笑了:"他呀,一辈子没个正形,艺术家都这样!"笑完,又加了一句,"不过,他的想法不错,倒叫人有点羡慕。"</p><p class="ql-block"> 我没吭声,心里却悄悄点了头。</p><p class="ql-block">2026.10.26贵沿在路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摘自【土裙部落·宽诗堂】2026.10.2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