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朝阳考察记:一座被严重低估的历史文化名城

通玄文化

前篇文章有写敦煌的历史底蕴，而比敦煌更有底蕴的竟然是辽西一个城市。很多人说起辽西，常常只记得山海关、锦州，却忽略了朝阳。这座古称龙城、营州的古城，地处辽西咽喉，大凌河贯穿全境，北接草原、南连幽燕，是草原丝路东端的枢纽，自古就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的十字路口，素有“西有敦煌，东有朝阳”的说法。它的文脉层层叠叠，从亿万年生命演化，到五千多年古国文明，再到十六国慕容龙城、隋唐营州佛国，一脉相承，底蕴厚重，却长期低调，算得上国内最被低估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

朝阳的文明开篇，是牛河梁红山文化，也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里极为关键的一环。遗址分布在朝阳凌源、建平交界，距今5800至5200年，属于古国时代早期的代表遗存，把中华文明起源的实证向前推进了数百年 。这里有女神庙、祭坛、积石冢群，形成一套完整的祭祀礼制体系。牛河梁出土的女神头像、玉猪龙、玉璧、玉人，是中华龙文化、玉礼制的源头物证。先民已经懂得以玉器区分等级，有统一的祭祀信仰，证明在五千多年前，辽西这片土地上，已经诞生了具备王权雏形、礼制秩序的古国，不是简单的原始部落。很多人以为华夏文明只起源于黄河中下游，而牛河梁恰恰印证：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西辽河流域，正是人类及中华文明最早发祥地。

比人类文明更早，朝阳还是世界级的古生物化石宝库，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热河生物群核心区，“世界第一只鸟飞起、第一朵花绽放之地”。1996年在这里发现中华龙鸟化石，证实恐龙向鸟类演化、羽毛起源；又出土辽宁古果，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被子植物，也就是地球上最早的花 。这片土地埋藏上亿年前的生灵，小盗龙、尾羽龙、各类鱼、昆虫、植物化石保存精美完整，门类多达六百余种，在全球古生物学界都举足轻重。它不只是自然奇观，也让我们读懂远古东亚的生态变迁。在其他地方亿万年的化石十分珍贵，在朝阳地区垒猪圈的石头里往往都是化石。

紧随其后，就是朝阳最富传奇色彩的三燕文化。公元341年，慕容鲜卑在此筑龙城，作为前燕、后燕、北燕的都城，建都近百年，后世统称“三燕故都”，龙城遗址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慕容家族从这里崛起，鼎盛时期疆域横跨辽东直至黄河岸边，是十六国时期北方举足轻重的政权。大家记得电视剧《天龙八部》慕容复，要恢复大燕王朝，其首都正是如今的朝阳地区。三燕时期创下东北诸多“最早”：东北最早的都城、皇宫、佛寺、官学、皇家园林。草原民族入主、吸纳中原制度，汉人与鲜卑共处共生，佛教沿着草原丝路传入东北，龙城成为东北亚佛教传播的中转站。金庸先生题词“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正是点明这段民族融合的历史，慕容文化，不是边陲异族史，是中华民族交融史重要篇章。

三燕之后，朝阳为隋唐营州，是唐代经略东北的重镇，佛教在此持续兴盛。朝阳北塔是国内少见的“五世同堂古塔”：塔基是北魏时期的夯土台，历经隋、唐、辽多次重修，一层一层叠加。天宫曾出土释迦牟尼真身舍利、金银法器、经卷，轰动海内外，是东北辽代佛教最重要的遗存。南塔与北塔遥相对望，双塔夹城，成为古城地标。唐代很多前往高句丽、契丹的使节、商旅、僧人，都以营州为中转站，胡商、僧徒、武士往来不绝，是盛唐东北的门户。

历代文脉绵延，这片土地人才辈出，也见证无数历史大事。营州是安禄山早年起家之地；契丹兴起之前，这里是中原王朝管控辽西的核心。到近现代，朝阳又是红色热土，抗联英雄赵尚志的故乡，辽宁第一位共产党员陈镜湖、战斗英雄郭俊卿，都出自这里；《义勇军进行曲》的创作素材，也和这片土地上的抗争故事息息相关。

本地民俗同样鲜活：朝阳皮影、辽西高跷秧歌、社火、春俗，保留着北方多民族融合留下来的审美，慕容街古街依托双塔而建，古巷、古塔、非遗店铺相融，把三燕传说、古塔文脉融入市井生活。

朝阳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文化链条几乎没有断档：亿万年生命演化、五千年前红山古国、一千七百年慕容龙城、隋唐营州佛国、辽代古塔、近代红色烽火，一层一层堆叠在同一片土地上。不同于很多单一主题的古城，它同时兼具史前文明、古生物、草原丝路、民族交融、佛教考古多重价值。

之所以被低估，一是地处辽西，远离主流旅游干线；二是它的价值偏向考古、学术，不像江南古城、中原古都被广泛宣传。它不依靠华丽复刻的古建筑取胜，很多震撼的底蕴藏在遗址、地宫、地层化石之中。如果读懂朝阳，便会看见：中华文明的源头不止一处，草原与农耕交汇的辽西，同样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重要根脉。

朝阳为什么能孕育这样历史文化底蕴？大致有如下原因:

1. 山水格局占要道：辽西走廊咽喉，农耕与草原文明的交汇枢纽；

2. 文明起步极早：牛河梁红山古国，属于中华文明早期核心支点；

3. 长期区域中心：从柳城到营州、龙城、兴中府，千年持续建制；

4. 多民族持续交融：鲜卑、汉、乌桓、契丹轮番在此融合，兼容并蓄；

5. 遗存层层叠压：史前、三燕、隋唐、辽代遗迹集中，实物证据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