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田园岁月丨奶奶的磨面房

叁点壹肆.桐柏红

难忘的田园岁月丨奶奶的磨面房

豫鄂交界的桐柏山乡里，早年过日子，离不开一盘老石磨。庄稼人的粮食，从地里收回来，干干爽爽堆在仓里，终究是原粮。想要变成入口的白面、细粮，全靠磨房里那盘沉甸甸的石磨一点点碾出白面、麸皮。

我小时候，一年四季最熟悉的声响，就是磨盘转动的闷响，最踏实的味道，就是满屋子飘不散的新麦香。那间低矮的土坯磨房，那头转圈走路的老驴，还有日日守着磨盘忙活的奶奶，凑成了我童年最真切、最温热的田园记忆。

合养毛驴，一村人共用的过日子家当

那时候家家不富裕，买不起牲口，几户相处和睦的邻里，凑钱合买一头毛驴，轮流饲养、轮流使唤。谁家到期，谁家就按时把驴牵回家，不用花钱，只费些草料和心思。

养驴最大的用处，就是拉磨。

乡里拉磨有规矩，驴不能乱走乱蹭。专门做的驴套，稳稳架在驴身上，牵着磨道走，不偏不斜。为了防止驴低头偷吃磨边的麦子、麸皮，大人们总会找块旧破布，严严实实蒙住驴的双眼，再给它戴上竹编的笼嘴。

驴看不见前路，嘴里啃不到粮食，就只知道顺着圆溜溜的磨道，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地走。安安静静，任劳任怨，从不停歇。

乡里人说话，也总爱拿驴套打趣。见谁穿衣邋遢零碎，就说：“穿得松的跟老驴套一样。”听谁说话不着边际、颠三倒四，就骂一句：“说话一点不上套。”一句俗语，带着庄稼人朴实的幽默，都是从磨房日子里磨出来的烟火口头语。总结出地方方言，流传使用在农耕文明的语言里，比喻贴切，一听就懂。

土地刚分到户那几年，合养的驴渐渐少了。没有牲口帮忙，推磨的活计，就全都落到了人身上。

人力推磨，孩童年少最实在的担当

没人拉磨，就得人推。推磨讲究逆时针走，两人一班，轮流换岗。找一根粗木棍，一头卡在磨盘的铁环上，一头抵在肚皮或是肘窝，踩着步子慢慢挪。

脚步一动，厚重的石磨就缓缓转动起来，磨盘咬合，发出闷闷的“嗡嗡”声。干燥的麦粒被层层碾碎，细碎的麦麸、白面一点点从磨缝溢出来，满屋子都是清清爽爽的麦香，好闻得让人心里踏实。

推磨换班不看时辰，只看圈数。规矩简单，二十圈一换人。那时候的孩子，有手机，没有成堆的作业，眼里心里都是家里的活计。大人说好的圈数，一丝不差，老老实实跑完，再换下一班人接手。

能帮家里推磨、干活，孩子们从来不觉得累，反倒觉得骄傲，觉着自己长大了，能替爷爷奶奶、爹娘分担家事，有模有样，有了小小的担当。

推磨是力气活，筛面是细活。推磨抢着干，筛面大多是家里的女人做，我的奶奶，就是磨房里筛面最利落、最细心的人。

筛面罗麸子，奶奶守出来的精细日子

磨出来的麦屑，是面和麸皮混在一处的粗料，必须细细筛过，才能分出雪白的细面和粗糙的麸皮。

奶奶每次筛面，都会在头上搭一条干净的毛巾，护住头发。她拿小木铲，轻轻把磨台上的混合料搲进面箩里，把面箩架在木罗床上，对着底下的大簸箩，一推一拉、一晃一摇，动作稳当又匀称。

木罗床“唿唿”作响，细细的白面像碎雪一样簌簌往下落，安安静静积成白白的一小堆。

筛面最落面屑，不消片刻，奶奶的眉毛、眼睫毛、头巾褶皱里，全都沾满细细的白面。忙得身上发热，鼻尖渗出汗珠，她随手用袖口一抹，脸上就拉出几道白白的印子，看着滑稽，却又朴实得让人心疼。

庄稼人惜粮如金，粮食半点不敢浪费。一袋小麦，总要反复磨上四五遍，一遍比一遍细腻，一遍比一遍干净，直到最后麸皮干瘪，再也罗不出半点白面，这才算把粮食吃干净、用踏实。

腊月锻磨，锤声敲出来的年味儿

磨房最热闹、最有盼头的时候，是腊月。

地里农活收拾干净，人闲下来，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磨过年的细粮。入冬十月末，天朗气清，不冷不冻，村里就会请来石匠锻磨。

石匠背着褡裢，装着锤子、錾子，叮叮当当走进村。主家提前把两扇石磨卸下来，擦洗干净，摊在院里晒太阳。

用了一整年的石磨，原本锋利的磨牙，早被麦粒磨得圆润光滑，牙口变钝，磨面又慢又粗。石匠蹲在磨盘边，先伸手摸一遍磨纹，啐口唾沫润手，攥紧锤柄，一錾一锤，叮叮当当敲打着磨盘。

石屑细碎飞溅，青灰色的新茬一层层露出来，原本磨钝的纹路，重新变得锋利整齐。

清脆的锻磨声，一村都能听见。乡里人一听这声响，就知道家家户户要备粮磨面、置办年货了。锤声一下一下，敲得踏实，也把年的味道，一点点敲进寻常百姓家。

我家的老石磨，敦实厚重，直径二尺有余。下扇磨盘中心一根油亮木轴，上扇磨居中圆孔套轴，稳稳当当。上头两个磨眼，是淌粮食的口子，两边铁环穿磨杠，一圈一圈，碾过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子。

腊月淘麦，冰水淘洗出干净年粮

磨面前先要淘麦，这是腊月最苦、最细致的活。

天刚蒙蒙亮，外头霜重气寒，呵气成冰。家里大人挑着麦筐，女人挎着竹筛、笊篱，踩着薄霜往河边去。河面结着薄冰，砸开冰窟窿，河水冒着丝丝白气，透骨的凉。

金黄的麦子倒进竹筛，沉入冰水，刺骨的寒意顺着篾条往上钻。奶奶和村里婶子们，双手攥着筛沿，轻轻晃动、旋转，麦糠、草屑、秕子顺着河水漂走，饱满的麦粒沉在筛底。

一手巧劲，一捞一沥，一遍遍淘洗、一遍遍沉淀，最后筛底留着细小砂石，粒粒挑净，只留干干净净、金灿灿的麦粒。

淘好的麦子不忙晒，摊在屋里阴干“醒粮”，吸足潮气。第二天薄薄铺在苇席上，冬日暖阳慢慢烘晒，晒到潮润不沾手，不干不焦，磨出来的面才最白、最细、最好吃。

晒太干，面发灰；晒太湿，磨盘糊，出粮少。庄稼人的日子，每一步都是讲究，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实在经验。

驴拉石磨，磨房一圈圈的慢时光

正经磨面，大多还是靠驴拉。早年牲口金贵，要用驴磨面，得提前打招呼、排日子。

低矮的土坯磨房，光线暗暗的，空气里常年浮着细细的面尘，一股干燥温暖的粮食香，常年不散。

驴被套上磨杠，蒙眼、戴笼嘴，不用鞭子赶，轻轻一声吆喝，四蹄发力，磨盘“咕隆”一声，缓缓转动。

寒暑假里，看驴拉磨的差事，常常落在我们半大孩子身上。日子过得慢，磨道更慢。一圈又一圈，耳边是磨盘不停的嗡嗡声、麦粒细碎的簌簌声，眼前只有驴晃动的尾巴、缓缓挪动的身子。

年少心性浮躁，站久了心里发闷，像爬满蚂蚁。可一想到磨出白面就能蒸白馍、炸油货、过年吃好吃的，就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守。

我小时候总爱偷懒，趁奶奶进去筛面、屋里没人，偷偷把自己的围脖蒙在驴眼上。老驴只是打个响鼻，依旧稳稳转圈，半步不乱。我就悄悄溜到墙角蹲着，看着老实本分的老驴一圈圈赶路，心里偷偷欢喜，又隐隐觉着牲口的可怜。

可每次偷懒，总会被奶奶回来撞见。不骂不凶，只是笑着数落几句，催我起来好好看磨，踏踏实实干活。

反复碾筛，一粒粮食不辜负

磨面最讲究循序渐进。刚开始磨，磨眼插两根细木棍，留窄缝，下料慢，磨得细。磨两遍抽掉一根木棍，流量放宽。最后磨麸皮，两根棍子全抽开，快快收尾。

碾碎的麦料从磨缝溢出，堆成小小的环形山。奶奶不急不躁，一遍遍搲料、一遍遍过筛。

头两三遍筛出来的头道白面，雪白雪白，最金贵，单独装袋，留着过年祭祖、待客、蒸馍包饺子。后面几遍磨出的面，颜色渐深，是平日里家常吃的黑面。

一袋麦子，反反复复磨四五遍、筛四五遍，直到麸皮再也筛不出半点粉屑，手里捻着全是粗糙皮渣，这一天的磨面活才算结束。

一整天弯腰忙碌，腰酸背痛、满身面尘，换来的不过大半袋白面。粮食金贵，在老一辈人心里，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乡里还有老规矩，磨用完，一定要在磨眼里留一把麸皮，叫“压底”。酬谢磨主，也图个有头有尾、年年有余、岁岁粮足。

石碾岁月，碾盘碾出四季安稳

村头打谷场边，还有一盘更大的青石石碾。整块青石凿成的碾盘，直径六七尺，中间立木轴，碾磙厚重沉稳。

早年粮食紧缺，石碾多用来碾谷糠、柿糠，是荒年充饥的吃食。后来河滩淤出水田，家家种稻谷，年底的石碾就格外热闹。

碾稻谷、碾糯米，轰隆声响满村飘荡。扬簸声声，稻壳纷飞，落下粒粒圆润新米。新米蒸饭、糯米磨粉，正月十五的汤圆，腊月里的甜香，全是石碾碾出来的年味。

磨声远去，余温长存岁月

后来村里通了电，磨面机、打米机轰隆隆进了村。机器飞快，几分钟就能磨出一袋细面，又快又省事。

老石磨、老石碾，一下子就闲了下来。

它们被挪出磨房，扔在村头场院、屋檐底下，风吹雨淋。磨眼里积土长草，磨盘长满青苔，曾经日日作响的磨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今回乡，看见荒草里静静卧着的老石磨，像个沉默苍老、历经风霜的老人。伸手抚摸冰凉粗糙的磨纹，耳边恍惚又响起叮叮当当的锻磨声、隆隆的磨盘声、哒哒的筛面声。

眼前又浮现出低矮的土坯磨房，蒙眼转圈的老驴，满身面尘、默默劳作的奶奶。

那一盘老石磨，磨过四季烟火，磨过清贫岁月，磨过我们一家人最朴素、最踏实的田园日子。

磨道一圈圈走完，岁月岁岁年年流转。机器替代了老手艺，新房取代了老土房，可藏在老磨房里的麦香、奶奶的辛劳、儿时的安稳，永远磨不散、吹不走，深深留在我难忘的田园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