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纪实散文】 “小偷”

LXW1979

美篇号 64572382

图片来源 珍藏

今年中秋节，住在南坝的三嫂，给我送来她种的新花生，一半生的，一半煮熟的。老伴用簸箕把它晾在阳台上。那天早上，窗外飞着毛毛雨，我选了一管三夹米花生，正往兜里装。

“小偷！”老伴倚着堂屋门，笑盈盈地甩来两个字。突听“偷”字声，使我打了个啰嗦。不是哆嗦，是啰嗦——那个冷，是从骨子里往外冒。

“还偷不偷花生？”六七岁时，父亲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响，仿佛他手里扬起了打牛条子……

一九六八年的九月间，那天天上出着昏昏太阳。院子里的小玩伴——刘二娃和唐三娃，吃了晌午饭就在喊：“幺哥，生产队在挖花生。”刘二娃跑到我家灶屋门口，伸进小脑壳往里看。我正在洗碗：“等下嘛！”说着甩了甩手，放下还没洗完的碗筷，就跑出了灶屋门。

“要落雨，跑哪去？”父亲问。屋外头的古井边，就是当门大田，父亲在犁干田。“耍一会！”我边跑边回答。

吊棕寺山上，生产队种了好几块地的花生，花生藤爬在沙土上。二十几个社员挖花生，“大家听好哈，花生是集体的，不能吃，不准装包包。细娃儿也不要进土头来……”四十几岁的贺队长光着脚，边走边说。

花生，是生产队的宝，金贵着呢。我和两个小玩伴趴在花生土坎边，毛草遮着头，三个小脑壳透过草缝往土里探。

周表叔是我们院子里的文化人。听大人说，哪家要给外面的人写信，都找他，戴着圆眼镜。他挥着锄头，一挖下去，花生藤倒一边，他左手撑锄头把，右手将花生藤往身边一扯，花生吊在须根上，一大串，十几管。

贺队长来回巡着，时不时回头。周表叔往那头瞟了几眼，口水往肚里咽，队长那个背影子正朝着他，两颗花生米进了他的嘴。

“他吃花生。”刘二娃用手指了指，偏着头看着我，“莫开腔。周表叔平日对我们好。”我鼓了他一眼。

刘二娃缩了一下颈项，唐三娃捏着我的后衣襟。

周表叔嘴里细细嚼着花生，喉咙一上一下的。“表叔……”我悄悄喊了他一声，像麦麦蚊叫——田坝里最小的蚊虫，声音细丝丝的，像一根线。

周表叔咳了一声，慢慢转过头，两只眼睛，一只眯，一只看我们，嘴一噜，转回头，又挥起锄头，扯着藤，摘下来大把花生，丢进背篼。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藤上的花生。

表叔脸朝着土，眼睛左瞟右瞟，右手一扬，三管花生，像田里谷子杆上的黄豆小鸟几几飞过来，飞过我的脑壳顶，落到身后土沟里。

“幺哥，不是几几是花生。”唐三娃转身一看，扯了我一把。

三管花生。我分：刘二娃一管，唐三娃一管，我留一管三夹米——一管三颗，少见的花生。

小伙伴捏着花生，剥了壳，进了嘴，一汪香甜在满嘴，我吞了吞口水。

刘二娃坐在沙沟头：“幺哥，我还是去年吃了花生。”

唐三娃擦了嘴巴：“好吃得很。”

吊棕寺山，灰蒙蒙的，细雨飘下来，像箩筛小眼子筛下来的糯米粉，密密的，我摸一把脑壳，湿漉漉的。

“走。”我顺着土沟跑，上了土坎。转了一个弯：“都回去。”我对两个小伙伴说。

我老远看见，当门大田，放了水，干了。“嗨……转……哇！”父亲在犁干田，扬着指拇粗的打牛条子，使唤着黑水牛。打牛条子——桑树条子，水牛听它的。

又转了一个弯，丫口下，就是刘家院子。进了院子，母亲正在猪圈旁边，切着苕藤，喂猪。“死娃儿吔，碗都没洗完，就跑出去耍，头都淋湿了。”母亲骂着我，从竹杆上扯下洗脸帕子：“过来，把湿头发擦干。”

我靠在母亲身边，脑壳东歪西歪，头发干了。“看嘛，衣裳也淋湿了。”母亲说。

“妈，花生。”我从小兜里摸出那管三夹米花生，塞进妈手里。“哪来的？”“吊棕寺山上，在挖……”

“你个死短命娃娃……”我嘴里“挖”后头的字还没出口，背后就响起父亲的声音。我一惊，回头一看，父亲正站在灶屋门口，扬起了打牛条子。

“生产队的花生，你敢偷！”

我伸手拦脑壳，手背上火辣辣的。转身往母亲身后躲，躲不赢，屁股挨了一条子，生疼：“哇……哇……”哭声在屋头响。

母亲左手护着我，右手扬起来：“莫打了……”“不打？从小偷针，长大偷金。”

手背上，麻雀蛋大的青包，一下子鼓起来，变乌，变黑。

晚上，屋外头还下着毛毛雨。母亲烧了滚开水，用黑碗装了半碗水，放了盐：“我给幺儿擦。”我爬在铺满谷草的木架子床上，翘了翘屁股，还在疼，盐巴水一沾更疼。右手背上的包，变黑了，“幺儿嘞……”母亲边擦边吹气：“好得快！好得快。”父亲站在床边没说话。

半个月才变回原来的颜色，屁股三天坐不得。

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削红苕煮早饭，舀水的声音“哗哗”响。父亲坐在灶门前的圆石櫈上，架柴点火。“哎！娃儿三个月没沾油腥。”他望了一眼母亲，“给幺儿温两根烤红苕。”又朝我睡的房间看了一眼。

几天没出门。那天下午，我摸着屁股隐隐疼，右手上的青包散了很多。“幺哥……”院子里的刘二娃、唐三娃又喊出去耍，我出了门。

来到当门大田古井边，周表叔躬着腰扯井水，三四丈长的竹竿拴着空水桶，往井里放，摆三摆装满水，正往上扯。

“表叔，我帮您。”

“古井深，莫过来。我得行。”

他一边往上提竹竿，一边喘着粗气：“小娃儿莫来井边耍。”

古井旁边，三窝苦楝树郁郁葱葱，黄豆几几“叽叽”叫。木水桶出了井，清亮亮的水溅出来，细细往低处流。周表叔往身上擦了擦手，眼睛看着我，走了两步，没说话，双手轻轻摸了摸我的手。

“在神啥子？”老伴喊了一声，我一惊回过神来，手里还捏着那管三夹米花生，感觉手背上隐隐作痛。

父亲早已走了，那花生还在嘴里香。我咽了下口水，剥开三夹米花生壳，丢进嘴里一嚼，恍惚间，父亲扬起打牛条子，在笑。

窗外，细雨往下飞。

（全文完）

【作者简介】李显武（LXW1979）1963年生，男，中共党员，参战老兵。1979年11月入伍，80年代参加河口反炮袭防御作战、麻栗坡收复老山作战，荣立三等功。转业后，从事公务工作。退休后提笔写作，致力于记录日渐消逝的川中乡村记忆，军旅纪实。

【感谢】《“小偷”》一文，刊载于2026年10月《西辽河文学》散文专刊2，在此感谢各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