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正在消失（321）坊间再无接生婆

张光友

　　【内容简介】千百年来，接生婆以一身乡土经验守候人间新生，留存着熟人社会独有的温软人情。而今标准化产房、专业助产取而代之，为母婴安全筑牢屏障，是民生真切可感的福祉。旧时一盏油灯、一把剪刀、寒夜奔走接生的旧日光景，同钉秤匠、走街货郎、磨刀匠人一般，化作乡土文明远去的温柔印记，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与民俗展馆的旧器物中，偶尔被闲谈忆起，却再也寻不回当初质朴温热的烟火人间。

坊间再无接生婆

如今女子怀胎待产，往医院分娩已是自然而然之事。可若回溯数十年，生儿育女多不上医院，新生命降临的重任，全系于乡间一种独特的手艺人——世人习惯称之为接生婆。旧时华夏大地，不分南北城郭、乡野山村，但凡有人烟聚居之处，皆可寻得接生婆的身影。繁华市井的街巷深处，丘陵僻壤的零散村落，谁家妇人临盆，头一桩念想便是托人登门延请产婆。在缺医少药、近代产科尚未普及的漫长岁月里，这群常年奔走乡土的妇人，承接一代代婴孩落地，成了扎根民间、浸润烟火的特殊行当。

接生婆古称稳婆，宋代文献中已有“坐婆”之称，行当源流悠远。自秦汉便有民间妇人帮产雏形，两宋时期正式演化为专职行当，官府亦将其在册备案、以备征召，除民间助产外，还须应召入宫查验皇室孕产。古时礼教严苛，分娩被视作血光禁忌，男医者不便入产房接生，民间生育只能依托有孕产阅历的年长妇人。千百年间，接生经验代代口传心授，稳婆从临时帮工慢慢固化为谋生职业，历经元明清三代深耕积淀，渐渐遍布国内各个角落。

旧时接生婆没有官方考核学制，入行全凭乡间约定俗成之规，准入门槛重在年岁、身体、品性与阅历。从业者多在三十至六十岁之间，自身育有儿女，深谙妇人生产体感；须手脚利落、耳目清明、性情沉稳，遇事从容有度。技艺传承多为家传，母女、婆媳一脉相授，对外收徒者殊少。民国中后期各地陆续规范管理，旧式产婆需登记备案，经短期简易培训方可上门接生，这也是旧时底层妇女为数不多、不必耕田便可维系生计的营生。

一旦产妇腹痛发作，家人不论夜半雨雪，急匆匆登门相请，接生婆便携红布裹好的剪刀、棉线、粗布赶赴主家。进门先遣散闲杂人等、紧闭房门，炕面铺好干草与粗草纸，沸水、红糖悉数备妥。顺产多采坐式或蹲踞体位，产婆守在近旁，凭世代积累的经验辨胎位、控产程，耐心引导产妇蓄力发力。婴孩落地啼哭，便以沸水烫剪断脐、棉线扎缚脐根，拭去周身胎污后过秤记其生辰。倘遇难产，便辅以土方助力催生，轻拍婴孩足底唤醒呼吸；胎盘顺利娩出后就地深埋，俗谓“埋衣胞”，寄托阖家安康的质朴期许。接生事宜落幕，家境宽裕者奉送鸡蛋红糖、些许酬劳，贫寒人家无力酬谢，亦可凭邻里情分无偿相助。

接生婆的消亡，循着现代医疗普及的节奏逐步推进。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全国全面推行新法接生，各地卫生院开办产科、开班培训旧式产婆，城区接生婆客源慢慢减少，陆续歇业。六七十年代乡镇卫生院逐步完善落地，住院分娩渐渐被大众接纳；七八十年代乡村产科配套日趋完备，乡间老式接生的场景愈发少见；九十年代全国规范母婴安全管理制度，土法接生受到明令规范；跨入新世纪之后，仅偏远深山尚有寥寥高龄老妇偶尔帮衬，存续千年的传统接生行当，就此缓缓退出民间日常生活。

一门老行当隐入尘烟，并非世人无端舍弃，实乃社会发展、医疗进步的时代必然。千百年来，接生婆以一身乡土经验守候人间新生，留存着熟人社会独有的温软人情。而今标准化产房、专业助产取而代之，为母婴安全筑牢屏障，是民生真切可感的福祉。旧时一盏油灯、一把剪刀、寒夜奔走接生的旧日光景，同钉秤匠、走街货郎、磨刀匠人一般，化作乡土文明远去的温柔印记，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与民俗展馆的旧器物中，偶尔被闲谈忆起，却再也寻不回当初质朴温热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