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绿叶》连载141

桃李芬芳

141，贫贱夫妻百事哀，分手何必说恩爱

一对俏鸳鸯，谁是无情棒。

誓言犹在耳，却已各一方。

小夏和郑红都是原青松局实验中学的老师，和步言她们一起归入翠柏绵柳中学。郑红教语文，小夏教物理。郑红比小夏大两岁。当年，小夏分到青松局实验中学，郑红对他一见钟情。小夏一副书生气，瘦高个，小圆脸长得很精致。

郑红追小夏，几乎每天写一首情诗。小夏难以抵挡郑红炽热而浪漫的情意，很快就拜倒在了郑红的石榴裙下。但当时郑红的哥哥对妹妹痴迷小夏却并不看好，哥哥说郑红：“我们家条件虽不好，但你从小也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没受过难为。小夏家在农村，他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将来给父母养老的事，还不都得你们负担？”但郑红陷在爱情的蜜海里边，信心满满地说：“我相信爱情！爱情是无坚不摧的。有了爱情，就能面对一切。”

郑红和小夏刚结婚的那一年，两人倒真是过得蜜里调油，浪漫幸福。可是随着郑红怀孕生子，老人又生病住到了他们家里，这日子就紧紧巴巴，磕磕绊绊起来。郑红很烦躁，她常常问小夏说：“我们就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有时晚上睡觉前，两人躺上床，郑红会忽然说：“小夏，你说我当时追求你，是爱情吗？“有时早晨起床的时候，郑红又忽然说：”小夏，我想过美好的生活！有诗情，有鲜花的那种。”

郑红也曾和步言说到小夏，她叹着气说：“姐姐，我现在不能判断我当初的痴情是对还是错。小夏吧，怎么说呢？有时觉着他挺好的，他就是我的白马王子！有时吧，又觉着他挺烦人！他总是默默地，你问他什么，问三句换不来一句。我有时夜里睡不着，很想和他交流一下，我说半天，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真想跟他大吵一架，又怕吵到老人孩子，又不能吵。我心里憋屈，就用肢体语言，用手扭他，用脚踢他。他仍然是不理我，翻个身，说困了。我恨得啊！其实，我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就是不想和我说话。沉默是金，这句话放在小夏这里，那简直是太合适了！就这一招，我就拿他没辙。”

郑红妈妈的突然去世让郑红彻底崩溃了。郑红买房不成，请了两个星期病假，一直在老家陪伴父母。假期到了最后一天，郑红上午陪着妈妈去赶了村里的集市。郑红心情很好，买了一大堆吃的，还给妈妈买了一件新衣服。午饭也是郑红做的，妈妈还争着说她做，郑红把她推出了厨房，说自己要表现一下。妈妈就笑着出去，和爸爸说，闺女知道孝敬了。

郑红和爸爸、妈妈吃完午饭，休息了一会儿，郑红就找出父母的脏衣服，坐在院子里的大梧桐树底下洗。爸爸妈妈也拿了个马扎坐在旁边看她洗衣服。妈妈闲不住，一会儿帮她拿衣服撑子，一会儿帮她倒脏水。郑红还说，你老老实实地坐着吧，我自己来。妈妈不听，妈妈说：“红啊，明天回去上班，好好上。人啊，一辈子很长，总是会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遇到啥事，解决啥事，别心事太重！你这个孩子太善良，容易受伤。小夏是个好孩子，和小夏好好过。他父母身体不好，只是眼前的事。父母不能跟你们一辈子，日子还是你们自己过。你这么多天不去上班，也不顾家，老人孩子都扔给他，做得不太对呢！回家后脸色好看点，不要和小夏闹别扭……”

郑红听着妈妈唠叨，并不应声，只顾洗手里的衣服。其实，郑红心里是有点灰心的，郑红在娘家待了两个星期，小夏只在开始的时候打过一个电话，后来就再没来过电话，郑红心中有种悲凉。

郑红正陷在自己的心事中，就听到爸爸“哎呀”的一声惊叫。郑红抬起头，看到端了一盆脏水的母亲轰然倒在了地上，盆里的脏水都扣在了自己身上，郑红惊呼着跑过去。妈妈却两眼紧闭，不省人事。郑红和爸爸惊慌失措，郑红终于想到了打120。妈妈被送进医院，但是医生也没能让妈妈再睁开眼睛。

郑红是彻底地崩溃了！她哭天抢地。妈妈被送往火葬场的时候，郑红扯住妈妈的衣服死活不松手，任凭你怎么劝，她充耳不闻。哥哥、弟弟生气了，硬把她的手掰开，把她甩到一边去。

办完了母亲的葬礼，郑红失踪了。郑红去了哪里？小夏不知道。郑红留了一个纸条说：“我出去疗伤。不要找我，我会回来的。”

郑红这一走就杳无音信，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期间，小夏的父亲去世了。小夏日子的难熬可想而知，要照顾孩子，要处理老人的后事，还要考虑到母亲的情绪。小夏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小夏几乎没耽误过上班，他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干活。同事们都很同情他，但也不敢问他关于郑红的消息。小夏和耿长顺关系最铁，他俩是大学校友。只有耿长顺了解小夏的内心。

小夏在QQ上网恋了一个女友，那个女友的网名叫清风。小夏和耿长顺说：“要是没有清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支撑得下去！因为清风，日子似乎有了些光亮。熬过了白天，熬过了班上的、家里的繁琐的事情，当夜深人静，老人孩子都睡下了，我坐到电脑桌前，向清风述说我的心事。清风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听我诉说，这时候是我心里最温暖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理解我，欣赏我，支持我，她给了我巨大的安慰和精神力量！”

一向爱开玩笑的耿长顺这时候却没有开玩笑，他拍拍小夏的肩膀说：“哥们，你很幸运！我完全支持你！都说是真男人，就要管住自己别出轨。但在你这里，我觉着，敢于出轨才叫真男人。你们俩，到什么程度了？”小夏说：“精神恋人。她有她的家庭。”“你们见过面吗？”“视频过。她不算漂亮，但是很清纯。我喜欢。”“可是，郑红也很清纯啊！”耿长顺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句，随即有些后悔。

小夏却没在意，小夏说：“不对。郑红给人的感觉很清纯，其实骨子里很自私。她可以付出，可以表现得很善良，但是，她的付出和善良是一种自觉的行为，或者说，是一种后天的修为，不是出自本性。因此，她在付出后，又感到自己吃了亏，心理极度不平衡。所以，她会崩溃，会抛下亲人隐遁。清风不是，清风的清纯是出自本性。”

耿长顺有些吃惊，竖起大拇指说：“高论！你没想和她见个面吗？”“想啊！怎么不想？我很想！我很想和她见面！但是我知道，不能见。见了或许就失去了。现在这种感觉挺好！我享受这种精神的喜欢，她就是我的宗教！我的上帝！上帝永远在天上，不能走近……”耿长顺叹了一口气，又竖起大拇指说：“够理智！我服你！”

这天，小夏跟耿长顺说：“郑红回来了。”耿长顺很吃惊：“回来了？一年多啊！能在哪儿待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她被人拐卖了呢。”

小夏说：“差不多。”耿长顺更吃惊了：“差不多？什么意思啊？”

小夏说：“是被公安局遣送回来的！她入了传销团伙，被抓了。”“啊？你从公安局里把她捞出来的？”小夏“嗯”了一声。

耿长顺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半天，小夏说：“我没法和她过下去了，我想离婚。”

耿长顺也是半天才说：“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可是，还有孩子！你不能原谅她吗？”“不是原谅的事。”

“是因为清风？可是，你说过，你和清风只是精神恋爱啊！”“不是清风，和清风没关系。我现在看到郑红就烦躁，我不想看见她。”“你想好了？”小夏点点头。耿长顺也不再说什么。

郑红打电话约步言一起逛公园，说了她和小夏离婚的事。郑红说：“我们俩人走到这一步，我有心理准备。离婚，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好几年了。现在小夏提出来，可见我们俩的想法是一样的，不光我觉着过不下去了，他也觉着过不下去了。当初我那么痴迷地追小夏，没想到我们只有十年的夫妻缘分。我哥曾经和我说过，‘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当时不以为然，觉着那是俗人的想法，我和小夏不会！我一直以为自己精神无敌，现在我知道，我也不能免俗。捉襟见肘、计计较较的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了。”

说到这里，郑红“呵呵”地笑，笑着却流出了眼泪。郑红抹掉眼泪，说道：“姐姐，我掉泪并不是难过，就是吧，有点惆怅，更有点沮丧。我和小夏，我们俩是和平分手。我俩还到饭店吃了一餐分手饭。我俩要了一瓶白酒，把一瓶白酒全喝光了。我俩端着酒杯，忆往昔，说今朝，我哭了，小夏也哭了。我说，‘小夏，咱俩怎么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啊？我当初那么爱你，咱俩的爱情哪儿去了？咱什么时候把爱情给弄丢的？’

小夏对我说‘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他和我说‘对不起’，我心里很难受，我甚至犹豫了，我说‘要不，就不离婚了？’小夏却不应声。我知道了，小夏是想离婚的。他心里怨我，怨我离家出走，怨我抛家舍业……”

步言不知道怎么劝解郑红，只安静地做一个听者。郑红又笑了，搂了搂步言的肩膀，说：“不需要安慰我，姐姐，我想得开。我虽然三十多岁的年龄，心灵却是六十岁了。我今天约姐姐，是和姐姐告别的。学校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心情再面对学生，我现在的心态也不适合去面对学生。再说，我现在了无牵挂，虽然还有个儿子。”她长出一口气，半天又说，“我相信，小夏会带好儿子的。或许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等我干出点名堂以后。”

步言忍不住问：“听说你在做传销？你再出去，是要做什么？郑红，做传销可是没有出路的。我觉着，你还是回学校上班吧。当老师虽然清苦，虽然很劳心劳神，可我们面对的是孩子，孩子会让你心灵清澈起来。”

郑红有点不高兴，说：“我现在的心灵就很清澈。真的，我现在很专一，就是一心一意做事业，没有其他心思。我们不是传销！我们也反对传销！我们是开发公司。我们经理钱哥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了，不住地催我说公司业务很忙，让我抓紧回去上班。”

步言问她公司在哪里，郑红说：“我们公司可大了，各大城市都有分公司，我的工作地点不固定，经常换地方。“

步言试探地说：“怎么跟你联系啊？”郑红说：“姐姐，你联系不到我的。还是我跟你联系，我会想你的，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步言叹口气，问道：“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你辞职下海，他赞成吗？你哥哥、弟弟同意？”

“我这次回来，就没有跟他们联系，我知道他们不一定理解我。我是很想去看看他们，可是——以后吧。父亲有哥哥、弟弟他们照顾，我也放心。等我事业做大了，一切就都好了。父亲、哥哥、弟弟会认可我，接受我，我也会给儿子最大的补偿。‘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姐姐，你就祝福我吧！”

“亲情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郑红忽然间豪情陡生，神采飞扬，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步言却在心里暗暗地叹气，很是替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