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月娥的丈夫死在三月初七。那天海面平得像一块蓝布,船出去还好好的,下午起了南风,浪头从船侧打过来,船翻了。同船的三个人,两个抱住橹漂了半宿被人捞上来,月娥的男人没漂住。捞上来的时候,手指头还抠着船舷的木头缝,指甲全劈了。</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说,是月娥克死的。理由也简单:她长得太好看了。好看的女人不该嫁渔民,渔民命硬压不住。这话是阿婆们蹲在井边洗菜的时候说的,说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整条巷子都听得见。</p><p class="ql-block">月娥那年三十一,儿子阿海六岁。男人死了以后,她没改嫁,也没回娘家,就守着那间石头砌的老屋,靠给码头分虾皮过日子。虾皮一斤两毛钱的工钱,一天分个四五十斤,挣十块八块。阿海放学回来就蹲在门口写作业,写完了帮她晒虾皮。村里小孩追着阿海喊拖油瓶,阿海也不还嘴,把书包带子勒紧一点,走快两步。</p><p class="ql-block">陈志远是那年秋天回来的。高中毕业在城里混了两年,没混出名堂,回村了。他爹妈走得早,剩下一间瓦房三亩薄田,田租给了别人种,他自己在码头帮人搬货,一天挣十五块。长得倒是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头,脸白净,不像村里那些从小晒到大的后生。东头的张婶给他张罗过两回亲事,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想招上门女婿,他见了面,喝了杯茶,说了句“不合适”,就走了。张婶追出来问哪儿不合适,他说哪儿都不合适。张婶气得骂他,你当你是潘安啊。</p><p class="ql-block">陈志远不吭声。他搬完货就回屋,把院门一关,谁也看不着他干什么。</p><p class="ql-block">月娥家的水缸是秋天见底的。那阵子天旱,井里的水打上来浑得像面汤,得去村东头那口深井挑。挑一趟二里地,月娥挑半桶,走几步歇一歇,肩膀磨得红一片。那天她刚把扁担搁上肩,陈志远从后面过来,什么也没说,把扁担从她肩上拿下来,搁自己肩上,挑起就走。月娥在后面喊,志远你放下,我自己能挑。陈志远头也没回,走远了。</p> <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月娥家门口每天早上多一担水。水桶搁在门口,满满当当,桶沿上搭着一片荷叶。月娥端回去倒进水缸,连着挑了二十来天,她过意不去,蒸了一锅红薯,挑了最大的两个搁在碗里,端到陈志远家门口。陈志远正在院里劈柴,看见她来了,斧子没停。月娥把碗搁在石阶上,说,志远,以后别挑了。陈志远说,顺手的事。月娥说,村里人说闲话。陈志远把斧子抡起来,咔一下劈开一块松木,说,让他们说。</p><p class="ql-block">闲话当然有。井边洗菜的阿婆换了台词,说陈志远脑子不好使,黄花大闺女不要,去给人家拖油瓶当后爹。这话传到月娥耳朵里,她三天没出门,虾皮也不分了。阿海问她,妈你怎么了。月娥说,妈累了,歇两天。第三天早上门口的水缸又满了,月娥端着那碗红薯站在门口,站了半晌,把红薯倒进猪食桶里,碗洗干净搁回灶台上。第二天陈志远来送水,看见碗还在原地,碗底压着一角钱。</p><p class="ql-block">陈志远没动那一角钱。第二天水照送。</p><p class="ql-block">入冬以后活少了,陈志远闲下来,往月娥家跑得更勤。今天修窗户,明天补屋顶,后天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锯了,劈成柴码在墙根。月娥拦过两回,拦不住,就不拦了。有一回陈志远在屋顶换瓦片,月娥在下面递瓦,递着递着说,志远,你听我一句。陈志远说你说。月娥说,你别在我身上耽误了,我克夫,谁沾上谁倒霉。陈志远把瓦片摆正,拿瓦刀敲了两下,说,我不怕。月娥说,你不怕我怕。你找个好姑娘,正经过日子,比什么都强。陈志远从屋顶上下来,站在月娥面前,身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他说,月娥,我要是图正经过日子,当初就不回村了。</p> <p class="ql-block">月娥没接话。那天晚上她把阿海哄睡了,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纳到半夜,针扎了三回手指头。</p><p class="ql-block">转过年来,张婶又给陈志远说了一门亲。这次是邻村的,姑娘在镇上供销社站柜台,吃商品粮的。张婶把照片拿给陈志远看,陈志远瞟了一眼,说,不合适。张婶急了,说哪儿不合适,人家姑娘不嫌你穷。陈志远说,我嫌我自己。张婶说,你什么意思。陈志远说,我心里有人了。张婶问是谁。陈志远不说。张婶猜了三个人,猜到月娥的时候,陈志远没摇头。张婶一拍大腿,说,志远你糊涂啊,那是个寡妇,还带个拖油瓶,你图什么。陈志远说,我不图什么。张婶说,你不图什么你图什么。陈志远说,我就图她这个人。</p><p class="ql-block">这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半个村子。月娥是第二天一早听阿海说的。阿海在学校被同学堵在厕所门口,说,你妈要给你找后爹了。阿海跟人打了一架,鼻子打出血了,回来也不说,是月娥看见他衣领上的血才知道的。月娥问谁打的。阿海说,妈,志远叔是不是要当我爹了。月娥愣了一下,说,谁跟你说的。阿海说,同学都这么说。月娥把阿海搂过来,搂了一会儿,说,你愿意吗。阿海说,志远叔挺好的,他给我修过书包带子。月娥说,那你以后别跟人打架了。阿海说,他们骂你。月娥说,骂就骂,又不少块肉。</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月娥去了陈志远家。陈志远正在院里晒鱼干,看见她来了,手里的活没停。月娥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说,志远,你昨天跟张婶说的话,是当真的?陈志远说,当真。月娥说,你知道我什么情况。陈志远说,知道。月娥说,我克夫。陈志远说,我不信这个。月娥说,村里人都信。陈志远说,我又不跟村里人过日子。月娥说,你还年轻,找个没结过婚的,生个自己的孩子,比什么都强。陈志远把手里的鱼干撂进盆里,转过身来,说,月娥,你今天来,是跟我说这些的,还是来告诉我你愿意的。月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志远说,你要是来说这些的,那你说完了,我听着了,但我不会改。你要是来告诉我你愿意的,那你就点个头。月娥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陈志远没追。第二天早上水照送。</p><p class="ql-block">又过了半个月,陈志远在码头搬货,脚下一滑,一箱冻鱼砸在小腿上。他咬着牙把货搬完,晚上回去一看,小腿肿得发亮。他没跟人说,自己拿了瓶红花油搓了搓。第二天瘸着腿去挑水,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把桶搁在路边,靠着墙歇了半天。月娥出来倒尿盆,看见水桶搁在半道上,人不在。她顺着路找过去,看见陈志远蹲在墙根底下,裤腿卷起来,小腿一片青紫。月娥蹲下去看了看,说,你怎么不说。陈志远说,说了你更不让我挑了。月娥说,你都这样了还挑什么挑。陈志远说,我怕你今早没水用。月娥骂了一句,你脑子是不是有病。骂完了,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家搀。搀到门口,陈志远说,月娥,我这两天不挑水了。月娥说,你歇着。陈志远说,那你这几天怎么过。月娥说,我挑。陈志远说,你别挑。月娥说,那怎么办,渴死啊。陈志远不说话了。月娥把他扶进屋,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陈志远吃完了,说,月娥,我窝囊。月娥说,窝囊什么。陈志远说,我连水都挑不了,还说要养你。月娥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说,谁要你养了。陈志远说,我想养。月娥端着碗进了灶间,没接话。</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月娥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把陈志远搁在路边的两个水桶拎回了自己屋。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去挑水,走到半路肩膀压得生疼,咬着牙挑回来了。第三天陈志远瘸着腿来了,站在门口看见水缸是满的,愣了一会儿。月娥说,我挑的。陈志远说,你肩膀怎么样。月娥说,红了,明天你去挑,我挑不动。陈志远说,好。说完两个人都笑了。</p><p class="ql-block">开春以后,陈志远把自家三亩田收了回来,不租了,自己种。他在地里栽了半亩菜,每天早上摘一筐搁在月娥家门口,自己挑着剩下的去镇上卖。月娥不再推了,把菜择了洗了,炒好了让阿海送一碗过去。阿海送了一个月,有一天送完了不回来,月娥去找,看见阿海蹲在陈志远院里看他修锄头。阿海说,志远叔,你会修自行车吗。陈志远说,会。阿海说,那我妈那辆二八大杠老是掉链子。陈志远说,明天我过去看看。</p><p class="ql-block">月娥站在院门外头,没进去。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阿海在笑,咯咯咯的,像只小公鸡。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去,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推开院门说,志远,明天修车的时候把链子换了,别光紧一紧,紧完还得掉。陈志远说,好。月娥说,换完了搁我门口就行。陈志远说,我给你送过去。月娥说,那你送过来,我蒸锅包子,你吃了再走。陈志远愣了一下,扳手掉在地上,咣当一声。阿海弯腰去捡,说,志远叔你手抖了。陈志远说,风大,吹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月娥蒸了一锅萝卜丝包子,碱放少了,包子皮硬邦邦的。她端上桌说,碱没搁够,将就吃。陈志远一口气吃了六个,说,比我妈蒸的好吃。月娥说,你妈蒸的什么馅。陈志远说,什么馅都没有,死面疙瘩。我妈走得早,没教过我蒸包子。月娥没说话,把剩下的包子全拾到碗里,说,拿回去明天热着吃。陈志远接过来,说,月娥,我能天天来吃吗。月娥说,你想得美,自己带着面来。</p><p class="ql-block">那年清明,陈志远跟着月娥去给她男人上坟。村里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陈志远不管,把坟头的草拔了,土培了,烧了纸,磕了头。月娥说,你磕什么头。陈志远说,他是我哥。月娥说,你算哪门子弟弟。陈志远说,以后就是了。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油菜花地,陈志远从兜里掏出一对银耳环,搁在月娥手心里。月娥看了看,说,哪来的。陈志远说,我奶留的,就剩这一样东西了。月娥说,你留着给你媳妇。陈志远说,你就是我媳妇。月娥把耳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说,我耳洞早就长死了。陈志远说,那明天去镇上扎开。</p> <p class="ql-block">月娥扎耳洞那天,阿海也跟着去了。三个人走在镇街上,阿海走中间,一手牵一个。有人问阿海,这是你爸啊。阿海说,嗯。月娥说,别乱叫。阿海说,那叫什么。陈志远说,叫志远叔也行。阿海说,那到底叫哪个。月娥说,先叫叔,等摆酒了再改。陈志远笑了,说,那什么时候摆酒。月娥说,急什么,等收了这季菜。</p><p class="ql-block">摆酒是五月初八。没请几桌,就请了村里几个老辈,张婶也来了,喝了两杯酒,说,志远啊,张婶对不住你,以前说的话不好听。陈志远给她倒满,说,张婶,你吃菜。月娥那桌坐着阿海,阿海吃了两块红烧肉,嘴角全是油。有人逗他,阿海,以后你妈要是再生个弟弟,就不疼你了。阿海说,我帮我妈带。那人说,你带得动吗。阿海说,带得动,我天天给他洗澡。</p><p class="ql-block">晚上散了席,陈志远把月娥和阿海送回屋。阿海倒头就睡了,月娥在灶间烧水,陈志远在旁边坐着。月娥说,你今天喝了多少。陈志远说,没数。月娥说,明天早上水你挑不挑。陈志远说,挑。月娥说,那赶紧回去睡。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对银耳环,改成了夹的。月娥对着灶膛的火光夹在耳朵上,说,好看不。陈志远说,好看。月娥说,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陈志远说,我再看一眼。</p><p class="ql-block">后来村里人慢慢不提“克夫”那两个字了。倒也不是忘了,只是月娥家的日子越过越齐整,陈志远胖了十斤,田里菜地拾掇得利利落落,阿海也改了口叫他爸。偶尔有外村人来串亲戚,听说了这桩事,问一句“那个寡妇后来怎么样了”,村里人答一句“嫁了”,也就完了。只有井边洗菜的阿婆们,偶尔还会念叨一句“那都是命”,说完把菜叶子往水里一按,哗啦一声,跟什么都没说过似的。</p><p class="ql-block">月娥听见了也不恼。她把虾皮筐往陈志远脚边一搁,说,别杵着了,分虾皮。陈志远蹲下来,两只手伸进筐里,扒拉了两下,说,今天这虾皮怎么这么小。月娥说,小的便宜,两毛五一斤。陈志远说,那多进点,我分得快。月娥说,你分得快有什么用,你分完还得去接阿海。陈志远说,那我把阿海也接来一起分。月娥说,放屁,他明天期中考试。</p><p class="ql-block">陈志远嘿嘿笑,不说话了。手里的虾皮扒拉得飞快,白的粉的往两边拨,像在拨一面小算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