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醒着的人,第22章 金陵安顿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srh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线没断</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tetz"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 全书综合自评报告</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22章 金陵安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在南京的第一个月,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楼下买豆浆油条。</p><p class="ql-block">摊主是个安徽老乡,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北京。摊主说,北京好地方。他笑了笑,没接话。</p><p class="ql-block">豆浆是现磨的,装在塑料袋里,拎着烫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糊在手指上。油条炸得金黄,咬一口咔嚓响,碎渣掉在塑料袋底上,油汪汪的。</p><p class="ql-block">他拎着早点走回去,路上会经过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落,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肩膀上洒下一片片光斑,圆形的,边缘被叶子切成锯齿。他腾不出手去拍,就让光斑落在肩膀上,一路走,一路晃。</p><p class="ql-block">走到楼下,他把豆浆换到左手,右手掏钥匙。钥匙是新的,铜色的,齿痕很锋利,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往外拔了半寸,重新推进去,拧开了。</p><p class="ql-block">他租的房子离宁小雨家不远,走路十分钟。两室一厅,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p><p class="ql-block">搬进来那天他扛着行李箱爬了六层,到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弯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行李箱的拉杆硌着他的手心,留下一道红印,浅浅的,像被什么线勒过。客厅朝北,光线不太好,但便宜。一个月一千二,包水电。</p><p class="ql-block">他把从北京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几件衣服,几本书,柳叶的信,老隋的画。那幅《白手套》挂在客厅的墙上,画框有点歪,他正了正,手指碰到画布,颜料干了,硬邦邦的,有些地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油光。</p><p class="ql-block">他退后两步看。画里那个人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站在灰蒙蒙的背景里。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是另一个他,一个他不想再做的人。</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视线从画里人的领带移到他自己的手指上——现在这双手上没戴什么,只是空着垂在裤缝边。</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房东留下的,铝的,底上有一层水垢,烧水的时候咕噜咕噜响,壶盖被蒸汽顶着,一跳一跳的。</p><p class="ql-block">宁小雨每天上班,苗苗每天上学。章程远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知道干什么。</p><p class="ql-block">他试着做饭。做了几天,发现自己做的东西实在难吃。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了,锅底粘着一层黑炭,泡了一晚上才刷干净,手指抠着锅底,黑灰沾了一手,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黑粒。</p><p class="ql-block">菜要么咸要么淡,炒青菜的时候油锅溅起来,手背上烫了一个泡,透明的,米粒大小,他没吭声,用冷水冲了冲,凉意从手背渗进去,那股疼像水里的波纹一样散开了,但手背上的红印一直留到第二天。</p><p class="ql-block">他试着看书。看了几天,发现自己看不进去。字在眼前晃,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想着北京那些文件,想着万嘉木那个项目,想着沈培信里说的"有人在查"。</p><p class="ql-block">书页翻过去,一个字都没记住,手指捏着纸页,翻过来又翻回去,同一页看了三遍,页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细细的褶。</p><p class="ql-block">他试着出门走走。走了几天,把附近的路都走熟了。</p><p class="ql-block">哪条巷子里有家馄饨店,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面上有醋渍,褐色的,一圈一圈的,擦不掉。</p><p class="ql-block">哪条路上有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裂纹很深,能插进小指的指甲。</p><p class="ql-block">哪条街拐角有个修鞋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卡在耳后,手指上套着顶针,顶针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锥子扎进鞋底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鼓起来。</p><p class="ql-block">他都记得。</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冰糖葫芦——两块钱一串——"。</p><p class="ql-block">几个小孩围上去,举着钱,叽叽喳喳的,有个小孩踮着脚,手指捏着硬币,够不到车把。阳光照在糖葫芦上,亮晶晶的,山楂上的糖衣反着光,像一层薄薄的玻璃。</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搭在阳台的铁栏杆上,铁是凉的,指尖传来那种被冷铁吸附的触感,他忽然想起秦海洋的话:"你走了,就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回去。他不想回北京那间通州的房子,不想回那张失眠的床,不想回那些数不清签了名的文件桌前。</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掌从栏杆上收回来,掌心被铁的纹理印出了一排浅浅的横纹。</p><p class="ql-block">宁小雨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发呆,问:"怎么了?"章程远说:"没什么。"</p><p class="ql-block">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的街道。</p><p class="ql-block">她身上有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秋天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护手霜的香味,栀子花的。她刚洗了手,手指还是湿的,指甲缝里有粉笔灰,白白的,嵌在指甲和皮肤的缝隙里,像一层极细的霜。</p><p class="ql-block">"习惯吗?"她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楼下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远了,吆喝声越来越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音节。"还行。"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笑了,嘴角往上翘。"还行?你这人,什么都还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很甜,甜得有点腻,像被太阳晒热了的花瓣在空气里慢慢化开。</p><p class="ql-block">她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他胳膊上,痒痒的,几根发丝贴在他的袖口上,浅褐色的,弯曲的,被风拉直了一瞬又卷回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们在小馆子里吃饭。宁小雨点的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盐水鸭,皮白肉嫩,鸭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蘸醋吃,醋是镇江香醋,有点甜,在舌尖上慢慢铺开。</p><p class="ql-block">煮干丝,汤很鲜,干丝切得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汤汁往下滴,在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蟹黄汤包,皮薄馅大,用吸管吸一口,烫嘴,汤汁在舌头上滚了一下,蟹黄的鲜味冲上来,混着姜醋的微辣。</p><p class="ql-block">他吃着,觉得味道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里吃,她坐在他对面,把汤包里的汤吹凉了递给他,嘴唇嘟起来吹气,睫毛低下去,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p><p class="ql-block">他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她拿纸巾帮他擦,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像一片薄冰贴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好吃吗?"她问。</p><p class="ql-block">"好吃。"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是头顶那盏灯映的,也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他说:"你也吃。"</p><p class="ql-block">她笑了,拿起筷子。筷子在灯光下泛着竹木的淡黄色光泽,夹起一块盐水鸭的时候,汁水沿着鸭肉的纹理往下渗。</p><p class="ql-block">吃完饭,他们沿着秦淮河边走。河边的柳树还是那样,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碰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扩散出去,碰到对岸的石壁又弹回来。河水还是那样,慢慢地流着,看不出是快是慢,永远是一个节奏。</p><p class="ql-block">远处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一片的,被水波推着走,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无数只发亮的小虫在游泳。</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坐在这河边,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想着赚够钱就回来,想着混出人样就回来。</p><p class="ql-block">现在他回来了。她走在他旁边,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湿,像是刚洗过。他握着,想把它捂热。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水面上一道极淡的波痕。</p><p class="ql-block">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走到夫子庙的灯笼亮了,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像着了火,整条河都被染成了暖红色。</p><p class="ql-block">走到卖糖葫芦的收了摊,推着车走了,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在安静的河岸上拖了很远。</p><p class="ql-block">走到秦淮河上的船都靠了岸,船头的灯灭了,船夫拎着桶上岸,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第一次在南京睡得很安稳。没有梦,没有失眠,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p><p class="ql-block">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缘有窗帘的褶皱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心电图。他躺在那儿,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光斑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落,在光柱里慢慢旋转。</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让光斑落在掌心。手心里暖烘烘的,阳光的温度从皮肤渗进去,沿着掌纹走,像一小片温热的液体在扩散。他握了握,又摊开。光斑还在。</p><p class="ql-block">苗苗慢慢接受了他。开始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看他,不说话。章程远跟她说话,她就点点头,然后跑开。拖鞋拍着地板,啪嗒啪嗒的,跑到房间里把门关上,门缝里能看见她趴在地上,从门底下往外看,只露出一只眼睛,亮亮的,眨一下,又缩回去。</p><p class="ql-block">宁小雨说:"她怕生。"章程远说:"我知道。"</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苗苗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苗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动画片,听见门响,转过头。"叔叔,你会下棋吗?"章程远说:"会一点。"苗苗从沙发底下掏出一盒象棋,盒子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了,上面粘着灰,边缘翘起来。"那你跟我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下了。苗苗下得很认真,每一步都想很久,眉头皱着,眉心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手指捏着棋子,举在半空,犹豫半天才放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像一小块石头落进水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让着她,让她赢了几盘。苗苗高兴了,拍着手说:"再来!"掌心的肉和掌心的肉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他们下了很多盘。苗苗输了会撅嘴,把棋子一推,说"不算不算"。赢了会拍手,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黑洞洞的,她笑的时候会用手去挡那个洞,指节蜷着挡在嘴前。</p><p class="ql-block">后来,苗苗问:"叔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把棋子摆好,等着他回答。</p><p class="ql-block">"做生意的。"他说。</p><p class="ql-block">苗苗问:"什么生意?"</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帮别人管钱的生意。"</p><p class="ql-block">苗苗歪着头,辫子甩到肩膀上。"那你一定有很多钱。"</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笑了。他拿起一个棋子,放在棋盘上。"没有。钱是别人的。"</p><p class="ql-block">苗苗说:"那你自己呢?"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你自己的钱呢?"</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棋盘上,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了楚河汉界,在棋盘上画出一根根细长的影子,像极细的指针。"够用。"他说。</p><p class="ql-block">苗苗点点头,没再问。她低下头,把棋子摆好,说:"再来一盘。"她的手指从棋盒里拿起一颗"卒",放在兵线上,指甲在棋面上碰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跟宁小雨说起这事。宁小雨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她正在洗碗,手泡在水里,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破了一个又冒出一个,发出极细的破裂声。</p><p class="ql-block">"她比你明白。"她说。</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问:"明白什么?"</p><p class="ql-block">宁小雨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碗沿碰着铁架,叮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明白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拿起一块抹布,站在她旁边,开始擦碗。抹布是蓝色的,湿了之后颜色变深,攥在手里凉凉的,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水槽里。他把碗上的水擦干,碗沿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流水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填满了整个空间,谁也没再说话。后来,他来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交换了位置,像早已练习过很久。</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开始做一件事。他去苗苗的学校当义工。学校的老师认识宁小雨,听说他是从北京来的,愿意帮忙,就让他来了。</p><p class="ql-block">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缠着橡皮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你以前干什么的?"她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做投资的。"校长愣了一下,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那你怎么想来学校当义工?"章程远说:"想换个活法。"校长点点头,没再问。她把他领到操场上,指着一堆落叶,说:"那就从这儿开始吧。"</p><p class="ql-block">他帮着打扫卫生,操场上落叶很多,梧桐叶、银杏叶、槐树叶,堆在一起,黄的、红的、褐的,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像一个个小丘。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叶子贴着地面跑,追都追不上,扫帚的铁齿在地面上划出细细的白痕。</p><p class="ql-block">帮着修桌椅,螺丝刀拧得手心起泡,泡破了之后皮翘起来,碰着疼,那块皮肤变得又薄又敏感,摸什么都像是在摸砂纸。帮着整理图书,把旧书分类,贴上标签,标签是白色的,写书名的时候字要写小,笔尖戳着纸面,沙沙的。孩子们都叫他"章叔叔"。</p><p class="ql-block">有一天,苗苗放学的时候,看见他在操场上扫地,跑过来问:"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她背着书包,书包带勒着肩膀,身子往前倾,毛绒兔子在书包上颠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帮忙。"</p><p class="ql-block">苗苗说:"你为什么要帮忙?"</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没事干。"</p><p class="ql-block">苗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你以后天天来。"</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好。"</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他真的天天去。</p> <p class="ql-block">宁小雨问他:"你喜欢学校?"</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他坐在学校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一个男孩追着足球,鞋带松了,拖着跑,鞋带头上塑料片磕着地面,哒哒哒的,声音在操场的地面上蹦来蹦去。另一个女孩在跳皮筋,辫子甩起来,皮筋勾住了脚,她单脚跳了两下,解开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喜欢。"他说。</p><p class="ql-block">宁小雨问:"为什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因为孩子们简单。"他顿了顿。"北京那些人,说话都绕来绕去。孩子们不绕。"</p><p class="ql-block">宁小雨看着他,没说话。操场上有个女孩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嘴瘪了瘪,没哭。另一个女孩跑过去扶她起来,帮她拍掉膝盖上的灰,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牵在一起的影子在操场上慢慢地移过去。</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章程远收到一封信。是北京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培元律师事务所"的字样,红色的,小字,端正地印在信封左上角。</p><p class="ql-block">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可能是冷的,指节不太听使唤,信封口撕开的时候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处裂开。</p><p class="ql-block">信纸很薄,折了两折,折痕很深,纸张在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小章:你在南京还好吗?北京这边,出了点事。万嘉木那个项目,有人在查。秦海洋让我提醒你,小心点。你那些文件,我都收得好好的。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沈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拿着信,看了很久。信纸在手里微微抖动,边角卷起来,纸张的纤维在抖动中发出细小的声响。</p><p class="ql-block">万嘉木那个项目。他想起来了。金紫稀土。他离开北京之前,万嘉木提过几次。说想拿下来,说需要人帮忙,说有机会合作,声音很大,手在桌上拍着,酒杯里的酒跟着晃。</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有人在查了。他不知道这事会不会牵扯到他。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北京。至少现在不能。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和柳叶的信放在一起。信封摞在一起,边角对齐,柳叶的信放在最上面,纸面已经有些软了。</p><p class="ql-block">没告诉宁小雨。他不想让她担心。她每天要上班,要接送苗苗,要给学生批改作业,周末还要备课。他不想把自己的事压在她肩上。</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烟是南京牌,在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包,包装纸上印着中山陵的图案,灰色的,中山陵的台阶在烟盒上排成一条白线,越往上越窄。</p><p class="ql-block">烟灰落了一地,被风吹散,飘到楼下的院子里,落在别人晾的衣服上,灰扑扑的一小片,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南京的冬天,比北京湿冷。风吹过来,带着江边的水汽,凉丝丝的,能钻进骨头里,从领口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像有一根细铁丝在皮肤下面慢慢地滑动。</p><p class="ql-block">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布料蹭着下巴,有点扎。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水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很小的镜子躺在地上。</p><p class="ql-block">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黄,有的白,有的在闪——是电视机的光,屏幕上的影像明灭不定地映在窗帘上。想着北京的事。他想起秦海洋的话:"你走了,就回不来了。"他想起郑重的话:"签字的人是你,不是他。万一出事,扛雷的是你,不是他。"他想起老隋坐在石榴树下说过的话:"你替别人扛了这么多年,也该替自己想想了。"</p><p class="ql-block">他想,他替自己想了。所以他来了南京。但如果北京的事找上门来,他能躲得掉吗?他不知道。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有点烫,他甩了甩,指尖红了一小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在冒细烟,一缕一缕的,在夜风里慢慢散开。</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苗苗生病了。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宁小雨急得不行,连夜送她去医院。章程远陪着,在医院待了一夜。急诊室的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棉的腥气,还有一股从病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冷了的,腻腻的,像隔夜的汤。</p><p class="ql-block">苗苗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的时候嘴唇跟着一起一伏,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掀动着。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声音又细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宁小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在流,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一圈一圈地扩散。</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骨沿着脊椎往上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医生说,没事,就是重感冒,打几天针就好了。宁小雨听了,松了一口气,但眼泪还是止不住,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说:"没事了。"她点点头,靠在他身上,不说话。她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他能感觉到她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锤子在敲。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苗苗的额头,滚烫的,皮肤下的热度像隔着一层薄布在往外冒。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她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在寻找什么凉的依靠。</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挤在病房里。苗苗睡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红扑扑的小脸,睫毛在眼皮上留下细碎的影子。宁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苗苗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滑走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一夜没睡。椅子是铁的,有点凉,坐久了屁股发麻,腿上的血液循环被椅子的边缘切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勒着。他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数着,数到一百,从头再来。</p><p class="ql-block">数到第七遍的时候,窗外天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痕。</p><p class="ql-block">天亮的时候,苗苗醒了。烧退了一点,精神也好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见章程远坐在旁边,说:"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有力气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推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陪你。"</p><p class="ql-block">苗苗笑了,嘴唇还是干裂的,一笑就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红色的珠子。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掉了。"谢谢叔叔。"</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她,后背那阵发紧慢慢松了,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放下来了。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也下去了。他想,这就是家人吧。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围住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章程远在南京过了第一个春节。宁小雨叫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都是她的同事,教书的,人很朴实。</p><p class="ql-block">一个教语文的,姓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尾音都要拖一下。一个教数学的,姓王,胖胖的,笑起来声音很大,肚子一颤一颤的,笑声在客厅里滚来滚去。还有一个教英语的,姓李,年轻,扎着马尾辫,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p><p class="ql-block">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火锅,聊着天,喝着酒。火锅是铜的,中间冒着烟,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热气腾腾的,窗户上全是雾气,用手指一划,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弧线,能看到外面黑下来的天。</p><p class="ql-block">有人问章程远:"你是小雨的朋友?"章程远说:"是。"那人问:"在哪儿工作?"章程远说:"暂时没工作。"那人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羊肉片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汤花,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那以后有什么打算?"章程远说:"还没想好。"宁小雨在旁边说:"他刚来,慢慢找。"那人点点头,没再问,夹起羊肉片,蘸了麻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手指在灯光下映出一层油光。</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大家散了。章程远帮着收拾碗筷。宁小雨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破了一个又冒出一个,像什么在不断新生。他在旁边擦碗,用干布把碗一个个擦干,摞在一起,碗底碰着碗口,叮叮当当的。</p><p class="ql-block">她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章程远想了想。碗擦完了,他把布放在水龙头旁边,布上沾着油渍,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他说。</p><p class="ql-block">她看着他,手泡在洗碗水里,没动,手腕上沾着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你想一直这样?"章程远说:"这样不好吗?"她说:"好。但你不能一直这样。"</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说话。她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碗沿碰着铁架,叮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你是要做事的。我知道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照在她脚边。"等我想清楚。"他说。她点点头,没再问。把洗碗水倒了,水槽里留下几片菜叶,贴在铁网上,湿漉漉的,绿得发亮。</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章程远开始找工作。他找得很慢,也不着急。每天翻翻报纸,看看招聘信息,用红笔圈出几个。报纸是楼下报刊亭买的,油墨味很重,翻完了手指上黑黑的,指尖沾着油墨的颗粒,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灰。</p><p class="ql-block">偶尔去面试几家。大部分公司听说他以前做投资,都觉得他大材小用,面试的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像是觉得他在开玩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确定想做什么。</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去一家公司面试。公司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有股霉味,按钮上的数字磨掉了两个,看不出是几楼,他按了一下那个模糊的位置,电梯动了一下。面试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领带系得很正,勒着喉结。他看了看章程远的简历,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抬起头。</p><p class="ql-block">"你以前做什么的?"他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投资。"</p><p class="ql-block">那人问:"为什么来南京?"</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为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淡淡的扇骨印。"那你挺痴情。"章程远没说话。那人说:"我们这儿是小公司,工资不高,你愿意来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桌面上有笔留下的划痕,一道一道的,还有水杯印出的圆环,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痕迹。"愿意。"他说。那人说:"好。下周一来上班。"</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走出公司,站在门口,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北京,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像一块被撑到极限的布。他想,他又有工作了。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说不上在等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鞋底在台阶上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走下一步。</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章程远开始上班。公司不大,做的是医疗器械的代理。办公室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地板是水磨石的,走上去咯噔咯噔响,有的地方磨光了,滑,得放慢脚步。</p><p class="ql-block">他的工作是跑业务,联系客户,谈合同。和以前做的事完全不一样。以前签文件,现在签合同。以前见老板,现在见客户。以前喝茅台,现在喝啤酒。同事们都叫他"老章"。老章话不多,做事踏实,大家都喜欢他。</p><p class="ql-block">有一天,老板找他谈话。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方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手掌落下去,桌上的笔会跳起来,滚一下才停住。</p><p class="ql-block">"老章,"陈老板说,"你以前做投资的,怎么来我们这小公司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想换个活法。"</p><p class="ql-block">陈老板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的。"换得好。投资那行,太累。"</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是。"</p><p class="ql-block">陈老板说:"好好干。我这公司虽然小,但稳。"</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谢谢老板。"</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跟宁小雨说起这事。宁小雨听了,问:"你喜欢吗?"章程远想了想。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不烫了,贴着手指像碰着一块极薄的石片。"还行。"他说。她笑了,嘴角往上翘。"还行?你这人,什么都还行。"章程远也笑了。她说:"喜欢就行。"</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苗苗放暑假了。章程远带她去玩。去中山陵,台阶很多,苗苗爬了一半就喊累,蹲在台阶上不肯走,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着脸。</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蹲下来,说"我背你"。她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耳朵上,热乎乎的。他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去玄武湖,租了一条船,苗苗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凉凉的,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手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很快就散了。</p><p class="ql-block">去夫子庙,吃糖葫芦,苗苗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嘴缩成一团,说"好酸",腮帮子皱了一下。章程远也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头上化开,像一层薄薄的膜,酸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p><p class="ql-block">苗苗很高兴,跑前跑后,问这问那。"叔叔,这是什么?""叔叔,那是谁?""叔叔,为什么这个叫这个名字?"章程远一一回答。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不知道的,就一起查。查不到,就编一个,编着编着自己也笑了。</p><p class="ql-block">苗苗听了,信不信另说,但眼睛亮亮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们去秦淮河边。苗苗看着河水,河水绿得发腻,漂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转着圈往下游漂,像在跳一种很慢的舞。</p><p class="ql-block">"叔叔,这条河去哪儿?"她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长江。"</p><p class="ql-block">苗苗问:"长江去哪儿?"</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大海。"</p><p class="ql-block">苗苗问:"大海去哪儿?"</p> <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河边有风吹过来,柳树枝条晃着,扫在他胳膊上,凉凉的,痒痒的。苗苗等着他回答。</p><p class="ql-block">他想了很久。想起自己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南京。想起那些签过的文件,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钱。想起宁小雨等了七年,想起苗苗从两岁长到七岁。</p><p class="ql-block">"大海哪儿都不去。它就在那儿。"他说。</p><p class="ql-block">苗苗说:"那河水为什么要去?"</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住了。苗苗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他想了很久。河水在脚边流着,看不快也不慢,永远维持着同一个节奏。"因为它想去。"他说。</p><p class="ql-block">苗苗点点头,说:"那我也想去大海。"</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笑了,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p><p class="ql-block">苗苗说:"说话算话?"</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说话算话。他想起十年前,他对另一个人说过这句话。那个人站在秦淮河边,穿着白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她的马尾辫上,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湿。他看着苗苗,苗苗歪着头,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和那个人一样。</p><p class="ql-block">"算话。"他说。</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又收到一封信。还是北京寄来的。这次是秦海洋写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秦海洋投资有限公司的地址,烫金的字,边角有点翘。他拆开的时候手指没有抖。</p><p class="ql-block">信纸很薄,字迹很潦草,有的笔画连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字,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写的。"小章:万嘉木那个项目,出事了。他在金紫稀土的事上栽了跟头,被带走了。你那些文件,我让沈培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但你最好别回来。至少现在别回来。秦海洋"</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拿着信,看了很久。万嘉木被抓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北京的事,没那么容易完。他把信收起来,和沈培那封放在一起。信封摞在一起,边角对齐,像两个人并排站着。</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没倒,他又添了几个,有的还在冒细烟,一缕一缕的,在夜风里慢慢扭动,像很小很细的蛇。</p><p class="ql-block">南京的秋天,风凉了,吹在身上有点冷,鸡皮疙瘩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在手臂上排成一片。他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水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很小的眼睛在眨。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北京的事。他不知道那些事会不会找到他。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走。</p><p class="ql-block">他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幅《白手套》。画里的人还是那样,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站在灰蒙蒙的背景里。他想起老隋坐在石榴树下说过的话:"手套脱下来,手还是手。"</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像戴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戴着。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乱糟糟的,有一道横纹特别深,从拇指根一直划到小指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p><p class="ql-block">他握了握,指节嘎巴响了一声。又摊开,掌心的红印已经消了。他想,他的手还在。那就够了。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走回屋里。</p><p class="ql-block">苗苗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小虫子在草叶上爬。橡皮擦了一下,纸面上留下几粒碎屑,白白的,被她吹了一下,散开了。</p><p class="ql-block">宁小雨在厨房收拾,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小的铃铛。</p><p class="ql-block">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那些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水声,苗苗哼歌的声音——那首歌他听过,是音乐课学的,调子很简单,哼得断断续续的——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他听着,站着,没动。然后他走进厨房,拿起一块抹布,帮宁小雨擦碗。她看了他一眼,笑了。</p><p class="ql-block">他也笑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