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秋天到了鼋头渚,人便不由得慢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日的鼋头渚是喧腾的,游人如织,满世界都是奔赴与热闹。到了秋天,那份喧腾退潮了,太湖露出它沉静而深邃的碧蓝色。沿湖走,风里裹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混着水汽,凉丝丝地贴到脸上来。脚下落叶沙沙地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极轻地翻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就停下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虽然己是深秋,但无锡气温还没冷下来。这里的落羽杉和枫叶还没红,杏叶还没黄,红嘴鸥还没飞回来,不急,接下来的鼋头渚会更美!不输春天樱花开的季节!我们下午来的,就在鼋头坐坐,等拍了落日再回去。鼋头渚的落日是醉美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先绊住脚步的,是“藕花深处”那一池残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盛夏时这里该是何等铺张,接天的莲叶,映日的荷花,把一湾水挤得满满当当。此刻却只剩枯索的茎秆,撑着半卷半垂的叶子,在斜阳里站成一片疏疏落落的剪影。荷叶的边缘焦了,卷了,颜色从青灰过渡到一种近乎透明的褐,光打上去,竟有几分像旧宣纸的质地。风过时,满池枯叶相互摩挲,窸窸窣窣的,不喧哗,也不悲戚,倒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早已不必说破的事。人站在池边,忽然就想起李商隐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雨是没有的,可这满池的枯索本身,就是一场绵长的、无声的雨,落在心上,湿漉漉的,却不急着擦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转过藕花深处,湖面豁然铺开。鼋头渚的好,好在它不只是一片水,它是太湖伸出手来,轻轻探进江南腹地的一个触角。站在渚头远眺,三万六千顷的烟波就在眼前漾着,漾得人心里那些攥得太紧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松开了。郭沫若说“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这话刻在石上,也刻在每个来过的人心里。可秋天的鼋头渚,佳绝处不在磅礴,而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空”。湖是满的,天是满的,可人站在这里,心里却是空的,空得像一只洗净的瓷碗,等着盛一点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盛进来的,往往是些旧事。而鼋头渚的落日,偏偏最会把旧事镀上一层暖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是来渚头看落日的。起初,太阳还悬在鹿顶山以西的湖天上,白晃晃的,并不刺眼,像一枚被秋风吹得温润了的旧铜镜。湖面铺着细碎的银鳞,一漾一漾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渐渐地,那铜镜往下沉,颜色开始变了——先是淡淡的鹅黄,像新剖的蜜蜡;再是杏子般的橙,暖融融地漫开来;最后,整片西天像被谁不小心碰翻了一盏陈年的桂花酿,金红、赭紫、烟粉一层一层地洇开,浓得化不开,却又清透得能看见最远处那几缕薄云的纹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妙的是湖水。太湖的水面宽,宽得能把整片天空接住。天上烧成什么样,水里便原原本本地再烧一遍。只是水里的光更柔,更碎,风一吹,满湖的金红便漾成千万片细密的鳞,闪闪烁烁的,像一湖揉皱了的锦缎。归航的游船正巧从光带里穿过,船身黑成一道剪影,船尾拖出的水痕把那片熔金划开,又慢慢合拢,合拢时带出几道长长的、颤巍巍的波纹,一直荡到我们脚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太阳沉得很慢,慢得像舍不得。它挨着湖天交界的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往下陷,每陷一分,天边的颜色便浓一分。鹿顶山的轮廓在逆光里黑得发蓝,山脊上最后一层薄霭被染成淡淡的藕粉色,像谁用极淡的胭脂轻轻扫了一笔。湖心的太湖仙岛远远地浮着,只剩一个模糊的、墨青色的影子,几只晚归的水鸟从岛的方向掠过来,翅膀尖上驮着最后一点金光,闪了一下,便隐进暮色里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秋天是一场思念。鼋头渚的落日,便是这场思念里最温柔的那一笔——它不替你擦去什么,也不替你留下什么,只是把天和湖都烧成暖的,把山和岛都描成淡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