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慈悲

竹林听雨

前些时日翻到这卷抄录《孟子》的楷书墨迹，指尖抚过匀净温润的墨痕，字里行间的沉静力道顺着指腹漫上来，忽然便想起韩愈那句振聋发聩的感慨：“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你看孟子所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些在困顿磋磨中淬出锋芒的贤才，可不就是世人口中的千里马吗？可多数时候，他们在“举于版筑”“举于鱼盐”的岁月里默默煎熬，空有千里之才却无人识得，能遇上一眼看穿你骨血里劲气的伯乐，实在是比熬过漫漫苦日子还要难得的幸事。这卷墨迹落款处的小字和朱红印章，藏着书写者伏案落墨时的沉心静气，想来他抄到这段时，也在为古往今来那些沉埋于市井的贤才轻轻叹过一口气吧。

顺着字行缓缓往下看，读到“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心头忽然漫上几分怅然。纵有坚城利兵在手，若掌事者不识良将，再好的牌也能打得稀烂。就像一匹脚力超群的千里马，被不识货的人拴在马厩里，日日让它拉磨驮货，别说驰骋千里，连舒展筋骨的机会都没有，再好的天资也慢慢消磨殆尽。古往今来多少本该建功立业的人才，就这么蹉跎在无人赏识的境遇里，空耗了一身抱负。墨迹里每一笔横画都稳当扎实，像极了那些明明握着一手好资源，却偏偏因为识人不明坐失良机的旧事，看着只觉分外可惜。

再往后读至“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才恍然懂了“人和”的底色里，本就藏着识人善用的道理。能让身边的人都各展其长，本就是上位者最难得的本事。那些散落在市井田埂间的千里之才，从来都不少，世间缺的从来都不是能驰骋千里的骏马，而是愿意弯下腰，从一众凡马里辨出它不凡骨相的慧眼。你看墨迹里写到舜、傅说这些从微末间起身的先贤，笔锋都带着几分舒展的力道，想来书写者也在为他们能被人慧眼相中，终得一展抱负而心生快意。

最后读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忽然就通了其中的深层关联。身处安乐温床里，人最容易变得怠惰迟钝，连近在眼前的贤才都视而不见。多少千里马明明就站在眼前，掌权者却偏偏视若无睹，反倒要感叹天下无马，到头来人才空老于槽枥之间，事业也随之走向衰败。其实世间从来都不缺身怀绝技的千里马，缺的永远是愿意沉下心去辨识、去珍视人才的伯乐啊。整卷楷书收束处的字迹依旧端整有力，就像把这句醒世的提醒稳稳钉在了纸上，每次抬眼望见，都能让人多生出几分惜才辨才的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