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凝眸，一念清欢

胡波

一卷黑白影，漫过岁月沉沉的回廊。这帧画像，不是泛黄相纸里遥远的故人，却藏着我年少懵懂时，那场悄无声息的初恋。

年少的心动从来都没有来由，不必相逢，不必言语，只是偶然撞见这一幅沉静的模样，一颗少年的心，便轻轻落了进去。画里的女子着一身素简旗袍，立领扣妥帖收着温婉，发丝有几缕随风散在颊边，目光柔和，遥遥望向画外，像藏着一汪化不开的清潭。暗色背景揉碎了光影，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安静端坐，眉眼间是旧时光独有的温柔与克制。那时我尚不知何为喜欢，只觉得世间最好看的模样，大抵便是如此。

童年的日子慢悠悠的，夏日蝉鸣绕着院墙，晚风携着槐花香漫进窗棂。我常常独自对着这张画像发呆，悄悄把心底稚嫩的欢喜，安放在这一方黑白之间。我会想象她身处老巷深处，青石板路蜿蜒，檐角垂着风铃；想象她低眉看书，或是缓步走过落满梧桐叶的长街。这场初恋，没有并肩同行，没有耳语相谈，甚至没有一次真实的相见，只是一个少年，对着一幅光影，悄悄编织属于自己的梦。

旁人总说初恋该是鲜活的相逢，是操场上擦肩而过的悸动，是课桌旁偷偷递出的纸条。可于我而言，这份心动，独独属于这帧静默的黑白画像。它隔着画布，隔着遥远的年代，像一场朦胧的月色，不热烈，不张扬，清清淡淡，长久地栖在心底。孩童的心事藏不住，却又羞于言说，只把这份欢喜妥帖收好，在无人的时候静静凝望。风掠过窗沿，我便以为，是画中人也在与我对望。

年岁渐长，走过许多路，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姹紫嫣红的热闹情爱，才慢慢懂得，当年那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是多么干净纯粹。它无关风月，不涉得失，仅仅是少年人对一份温婉美好的向往。黑白褪去了斑斓，也滤去浮华，画像里的她依旧安静如初，眉眼不曾随时光老去。尘世纷扰起落，许多记忆慢慢模糊消散，唯有这一幅剪影，在心底始终清晰。

如今再凝眸细看，旗袍褶皱里藏着旧岁月的温软，柔和的光影落在她肩头。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孩童，那份热烈的爱慕慢慢沉淀，化为心底一缕绵长的怀念。我清楚，画里之人，从来不知道世间曾有一个少年，把最初的心动赠予她。可这份独自盛放的情愫，从来不算虚妄。

世间的情爱有千万种模样，有的轰轰烈烈，相伴朝夕；有的止于回望，藏在心底。我的初恋，就定格在这一方黑白光影里。它像檐下的月光，像巷口的晚风，安静，悠远，不染尘埃。岁月滔滔向前，很多人和事渐行渐远，唯有这帧旧影，留住了少年最初的怦然。

一念起时，依旧温柔。这场隔着时光与画布的相逢，是独属于我的、永不褪色的年少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