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里的行迹

陈强

<p class="ql-block">开篇小语</p><p class="ql-block"> 晚年的秋,是从一飘进窗的银杏叶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它带着龙川田埂的稻芒,带着湘南营区的霜雾,带着桂林城满城浮动的桂香,轻轻落在我摊开的稿纸上。</p><p class="ql-block"> 1981年10月的风,把山里少年吹进了湘南的营房;1984年的桂香,裹着入党志愿书的温度,漫过军校的窗沿;粤东东江的浪涛拍了九年岗楼的石阶,掌心的枪茧慢慢磨成了单据上的薄痕;二十余年邮电楼的灯光,把严谨的底色铺进每一页台账。直到2023年退休,再到2026年的深圳秋光漫上藤椅,八万多字的《我的人生行迹》终于落定最后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纸页间浮起的油墨香,和窗外飘进来的簕杜鹃香缠在一起,像给橄榄绿的朝露、邮电蓝的晚风、老家河面上的月光,齐齐盖上了一枚温热的生命邮戳。六十余年的风穿过岁月的枝桠,把散落的记忆碎片,串成了我掌心里一捧温软的诗行。</p> <p class="ql-block">湘南霜月</p><p class="ql-block"> 东安井头圩的梧桐落了四十五年,每一片叶脉里,都藏着54030部队二连二排六班的番号。</p><p class="ql-block"> 风从旧营的墙根钻出来,把井头圩夜露凝成的白霜,一点点吹成了我鬓边的星白。当年划破晨雾的紧急集合哨,至今还藏在梧桐叶落的缝隙里,指尖一碰,就震得岁月轻轻发颤。</p><p class="ql-block"> 南岭的秋意顺着岗楼的檐角淌下来,营房后竹丛的清芬、操场边草叶的涩香,至今还锁在箱底那件旧军装的衣兜里。我把每一班霜色浓重的夜岗、每畦亲手浇过的青蔬,都揉进这片落在肩头的银杏叶,每一道舒展的纹路里,都躺着我十四年军旅中最滚烫的一段春秋。</p><p class="ql-block"> 1984年8月的那面党旗,至今还在记忆深处燃着暖光。指尖触到誓词纸面的刹那,我便把往后所有的赤诚,都郑重埋进了湘南这片浸着红壤气息的土地。井头圩的风见过我晒得黝黑的脸颊,也见过深夜伏案时,笔尖在纸上落下的每一道滚烫的郑重。</p> <p class="ql-block">桂岭书声</p><p class="ql-block"> 桂山脚下的梧桐叶黄了四十二载,每一片都记得八四级学员三队窗下亮到深夜的灯光。</p><p class="ql-block"> 风裹着满街甜润的桂香漫过操场,把陆军校清晨裹着薄雾的晨色,吹成了我枕边落过的月光。当年震得地面发颤的番号声,至今还在教学楼的长廊里回旋,余韵里全是少年人发亮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漓江带着水汽的秋意漫过训练场的铁丝网,作训服上浸过汗的盐渍气息,至今还沾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员服袖口。我把两年里伴着晨露的朗读、拉练路上沾过的满鞋泥泞,都轻轻别在肩章上,让每一缕浮动的桂香,都托着一个普通士兵向军官成长时,最明亮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熄灯号漫过营房之后,宿舍里漏出的半截手电光、战术课上磨破的作训服膝盖、毕业时揣在口袋里发烫的毕业证书,那些在桂香里熬出来的日夜,后来都成了我回到龙川营盘带兵时,揣在怀里最沉实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龙川营盘</p><p class="ql-block"> 东江边上的54072部队岗楼、库区、洞库立了九年,每一阵卷着水汽的江风,都认得我口袋里磨得起毛的军事训练、工作笔记。</p><p class="ql-block"> 从桂山脚下的课堂回到东江之畔的营盘,军装的肩章跟着四季流转,换了一轮又一轮。东江带着凉意的秋水,漫过哨位旁被脚步踩得发亮的石阶,九年的晨光暮色里,我守着岗楼的灯,看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p><p class="ql-block"> 我把每一次破晓的出操号、每一趟沿着洞库延伸的查岗路、每一回和战士们围坐在一起谈天的夜晚,都一笔一刻,刻进了营区那棵老榕树深深的年轮里。风穿过营房半开的玻璃窗,把我带兵时喊过的一声声口令,吹成了往后无数个日子里,最安稳的旧梦。</p><p class="ql-block"> 我带着新兵在操练场上踢正步,在食堂里分吃一罐从老家寄来的腌菜,在深夜查铺时替踢开被子的战士掖好被角。那些在连队泥水里摸爬滚打的滚烫日夜,那些和年轻的笑声汗水泡在一起的时光,成了我往后半生,最硬的底气,最暖的根脉。</p> <p class="ql-block">邮路秋阳</p><p class="ql-block"> 从营区岗楼到邮电办公楼,我走了大半辈子,掌心的温度从来没有凉过。</p><p class="ql-block"> 从龙川田埂漫到天边的稻穗金浪,到湘南营区燃遍山坡的枫叶红霞,再到邮电楼前的簕杜鹃开了又落,红瓣铺了满满一阶沿。深秋的风一路牵着我往前走,把深浅交错的脚印,一页页叠成了厚厚的书页,每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都是《人生行迹》里,永远不肯老去的诗行。</p><p class="ql-block"> 秋阳暖暖地漫过邮筒掉了漆的绿皮,也漫过旧军装上磨得发亮的铜徽章。从最初守在营业厅台席,给用户递上第一份温热的单据,到办公室案头亮到深夜的灯光,伏案整理每一份细致的文稿;从邮电分营到电信岗位,守着安全生产与消防责任二十余载,走遍辖区里每一个机房、每一处消防通道,把军人刻进骨血的严谨,落进了每一页台账的字里行间。</p><p class="ql-block"> 半世的岗位换了又换,身上的身份变了又变,掌心那份踏实的温度,却从来没有凉过。此刻我在窗前提笔落字,风从岭南飘着烟火气的巷口绕过来,把我半生的故事,吹得满纸都浸着暖香。</p> <p class="ql-block">深圳晚晴</p><p class="ql-block"> 藤椅上翻旧稿的风,一半来自连队的哨声,一半来自龙川老家晒秋的竹匾。</p><p class="ql-block"> 深圳的秋来得轻又软,只在街边芒果树的叶尖,悄悄点上一点淡金的黄。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翻旧稿,风轻轻掀动纸页的声响,像当年连队里熟悉的哨音,又像老家龙川晒柿饼时,竹匾边被风拂得轻轻晃荡的慢时光。</p><p class="ql-block"> 霜降之后的傍晚,风里带着点凉润的甜,簕杜鹃的花瓣落了半肩红。我把大半辈子走过的风霜,都轻轻泡进杯里的老家山茶。楼下的小区里有孩童追着风跑,远处的楼群浸在软和的落日里,身边老伴递来的热毛巾还带着温度,外孙女凑过来趴在桌边,指着书页里的军装照片,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慢慢浸成柔软的暗蓝,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扛过的事,都在深秋漫下来的柔光里,慢慢沉淀成了我余生最踏实的安宁。</p> <p class="ql-block">收尾小语</p><p class="ql-block"> 这大半生一步步走过的路,从湘南的霜月到桂岭的书声,从龙川的岗哨到邮电的案头,最后在深圳的晚风里慢慢歇下脚步。</p><p class="ql-block">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滚烫,每一段时光都攥得真切。风还在窗边慢慢吹,手里的书页还在轻轻掀动,那些不肯老去的旧时光,最后都落在了深秋柔软的柔光里,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最踏实的安宁。</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