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两载，熬过岁月沉郁

飞雪

山野两载，熬过岁月沉郁

年少懵懂，我怀着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初心，奔赴偏远乡野，本以为是淬炼成长的修行，可整整两年的时光，没有收获成长的澄澈，只剩无尽的郁闷与压抑，沉沉压在心头，成为青春里一段难以释怀的过往。

当年县里下乡的知青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贴切的俗语：本地人的腿劲，成都人嘴劲，自贡人的干劲。乡里本地人最是恋家，往来奔波不辞辛劳；成都知青能言善辩、口齿伶俐；唯有我们自贡知青，肯沉下心来，脚踏实地跟着农户躬身劳作。可大多数知青本就不甘扎根乡土、耕耘田地，无心深耕土地、终老山野。久而久之，村民们也渐渐疏离、不喜我们这些外来知青。

而身形瘦小的我，在乡亲眼中，俨然是半个废人，与生俱来的身形，成了我不被公平对待的枷锁。同龄劳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一日能记十分工分，唯独我，常年只有七分工分，始终被以妇人劳力的标准轻视对待。

旁人不知，我早有农活根基。下乡前在学校农场的历练，让我熟稔所有田间农事。打谷收麦、栽油菜、种苞米、点豆插秧，样样农活我都熟练利落、做得规整。我始终无法释怀，明明付出同等辛劳，甚至事事尽心竭力，换来的却是赤裸裸的偏见与不公。这份区别对待，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底，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不甘。

彼时的山村贫瘠荒芜，日子过得格外拮据。生产队一个工分仅值三分钱，我每日辛苦换来的七分，折算下来不过两角一分。微薄的收入，堪堪只够兑换当日口粮，余下的钱财寥寥无几，连最基础的油盐酱醋都无力添置，生活清贫到了极致。可比起山里的孩童，我尚且算是幸运。寒冬腊月，朔风凛冽，山里孩子衣衫褴褛、衣不蔽体，赤着双脚奔跑在寒凉的田坎之上，懵懂的年纪，早早饱尝了生活的贫苦与磋磨，让人见之满心酸涩。

纵使心怀委屈、身处苦寒，我依旧跟着村民朝暮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躬身耕耘着这片贫瘠的土地，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农事从无顺遂，处处藏着煎熬。插秧之时，我始终跟不上旁人的速度，插下的秧苗歪歪扭扭，宛若一条条蚯蚓盘踞田间。偶有慌乱，前脚栽好的秧苗，后脚便浮于水面，屡屡得不到队长的认可。

最是难熬三伏天薅秧草。前两道薅草之时，天气微凉，秧苗柔嫩，劳作尚且轻松。待到第三遍薅草，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滚滚热浪裹挟着整片稻田。葳蕤茂密的秧田之中，密不透风，闷热窒息。脊背被烈日烤得滚烫发烫，细嫩的大腿被坚硬的秧叶划出密密麻麻的红痕，又痒又痛。汗水源源不断涌出，稍不擦拭，咸涩的汗水便灌入眼底，灼得双眼刺痛难忍。

我只能频频抬手擦汗，进度远远落在众人身后。当旁人早已踏上田坎休憩，我还在田间仓促忙碌。一日劳作落幕，身心俱疲，腰酸背痛得难以挺直，深夜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满心茫然。漫漫苦役，岁岁煎熬，我不止一次暗自追问，这样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究竟何时才能落幕。

雨后的山间小路，泥泞湿滑、坡陡路险。年少的我，用尚且稚嫩单薄的肩膀，挑起沉重的粪桶。扁担在肩头摇摇欲坠，脚下稍有不慎，便会重重摔倒。两年间，我摔坏无数粪桶，粪水泼洒满身，皮肉摔伤更是常态。而每次损坏农具，队长便满心不悦，找人修桶的工分，也尽数记在我的名下，让本就微薄的收入再打折扣。

久而久之，队长认定我不善重活，便将我调去做零散轻活。放牛守山、采摘桐子，劳作轻松，工分却再度锐减，从七分跌至五分。可这份清闲，也成了我唯一的慰藉。独处青山之间，无人拘束，我得以敞开喉咙，对着连绵群山肆意呼喊，让声声回响，吹散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与苦闷。

春去秋来，四季轮转。春日山花漫山遍野，飞鸟唤醒沉寂的山野，耕牛犁开温润的土地，播种下岁岁期许。嫩芽破土，次第从嫩黄转为浅绿、深绿，各色繁花缀满山间，蜂蝶翩跹，藏着秋日的希望。万物生生不息，可我的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沉寂。

后来，队长安排我日夜驻守山间工棚。日日目送乡人日出而作、月升而归，看着众人奔波劳碌、各有所事，我心中满是憋闷与落寞。同样的朝暮耕耘，旁人凭劳力换取足额工分，我却始终活在偏见里，所得寥寥。

山风呼啸，吹得工棚的牛毛毡哗哗作响，我早已无心修缮这破败的居所。漫漫长夜，唯有星月为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孤寂萦绕周身。无人相伴的时光里，书籍成了我唯一的寄托。劳作之余，我静静读书度日。疲惫时，便走出工棚，听林间鸟鸣，看枝叶摇曳，嗅山野花香，独享片刻安宁。

深夜独立旷野，仰望漫天星河，牛郎织女、猎户雄狮、北斗七星，点点星光闪烁，好似温柔知己，静静陪伴孤寂的我。我常常彻夜观星，静静等候黎明的启明星划破长夜。

两年山野浮沉，我听遍了山间风声、鸟鸣、虫吟，踏遍了山野的阡陌小径，熬过了无数压抑、清贫、孤独的日夜。如今，我终于要告别这片困住我两年青春的土地，挣脱沉沉过往，奔赴前路，去寻觅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